乾清宫的门槛很高。
高得像是要把这世间的生死隔绝在外。
两人跨出大殿时,更漏声恰好响起。
“滴答、滴答”,急促得如同催命的鼓点。
寅时的皇城被浓雾笼罩,漆黑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远处巡逻禁军甲叶摩擦的“哗哗”声。
提醒着他们,这座京师正处在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心。
沈十六大步流星,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极度压抑下的焦躁。
“顾长清,若是天亮前这局破不了,不用等严嵩动手。”
“陛下的御林军就会先把咱们剁碎了喂狗。”
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困兽独有的凶光。
“去哪?回十三司调人?”
“调人没用。”
顾长清脚下虚浮,踉跄了一下,却强撑着没停。
寒风灌进他的大氅,让他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但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冰。
“围了午门,就是逼他们死谏,正好成全了严嵩‘殉道’的美名。”
“你现在带人去杀,杀得越多,严嵩的位子坐得越稳。”
顾长清闭着眼,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意识地虚画了几下。
仿佛在解剖一具无形的尸体。
“百官跪谏,跪的是‘理’,求的是‘名’。”
“要破这个局,不能用刀,得用一张比严嵩更大的‘脸’,去撕破这层‘理’。”
“魏征?”
沈十六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锁。
“那老头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除了骂人就是死谏,找他有什么用?”
“正因为他是臭石头,才够硬。”
顾长清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只有这块石头,能砸碎严嵩给自己塑的金身。”
他抬起头,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走吧,沈大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一炷香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的府邸。
书房的灯,还亮着。
魏征一夜未眠。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
手里捏着一管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
墨汁滴落,晕染出一片漆黑,却迟迟没有落下一字。
纸上,只有开头的一行狂草
“奏为内阁辅严嵩蛊惑百官,胁迫君上,请陛下立斩之以正国法……”
但写到这里,他就写不下去了。
斩?怎么斩?
皇帝若是敢下这个旨意,午门外立刻血流成河。
那不是斩了一个严嵩,是斩了半个朝堂。
他魏征是清流领袖,是言官的表率。
他可以不畏死,可以慷慨激昂地痛斥严嵩的罪行。
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虞的朝堂,就此分崩离析。
这是一种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