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层平时看来带着几分妖气的妩媚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顾长清。”
“嗯。”
“那天在闻香榭,被吊在半空中的时候。”
柳如是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那个铁钩子穿过琵琶骨,疼得我都麻木了。”
“我就看着下面那个炼丹炉,看着那些人皮像破布一样挂着。”
顾长清握着酒坛的手停住了。
他记得那个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场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不是因为尸体,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那种把人彻底物化、像牲畜一样宰杀的冷漠。
而柳如是,当时就在那个修罗场的正中央。
作为诱饵。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柳如是突然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伤口,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停下来。
顾长清转过头看着她。
她眼底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我在想,这辈子杀了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追杀过。”
“当个探子,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柳如是把酒坛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晃,“但我唯一的遗憾,竟然是……”
她顿了顿,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顾长清。
“……竟然是没睡到你。”
风停了。
十三司的院子里,雷豹磨刀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屋顶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顾长清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刻薄的毒舌把话头怼回去。
他没有说“柳大人请自重”,也没有说“我对女尸没兴趣”。
他只是沉默。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腌臜事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看着柳如是,目光从她还在颤抖的睫毛,滑到她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她锁骨处隐约可见的绷带上。
那是贯穿伤。
是为了配合他的计划,为了给沈十六争取突袭的时间,她主动走进那个陷阱留下的。
如果不去闻香榭,如果不当这个诱饵,她现在应该在醉月楼听曲,或者在哪个胭脂铺子里挑挑拣拣。
愧疚像是一条毒蛇,在顾长清的心脏上咬了一口。
但他知道,柳如是不需要愧疚。
这个女人是一把刀,一把淬了毒的刀。
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被需要的东西。
顾长清举起酒坛,和柳如是手里的坛子轻轻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荡开。
“以后不会了。”
顾长清仰头,一口气喝干了坛底的残酒。
柳如是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
“以后不会了。”
顾长清放下酒坛,抬起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有些凉,擦过柳如是温热的耳垂。
“只要我在,这种局,不用你去填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