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半个月是劫后余生的庆典。
严嵩那十万两银子虽然肉疼,但不得不说,真金白银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城南的甜水井重新淘洗了三遍,染坊的毒土被连夜挖走填埋。
济世堂的门口排起了领鸡蛋的长队,那是顾长清建议韩菱搞的“营养餐”,专门给中毒初愈的病患。
对于十三司来说,这半个月是难得的修生养息。
雷豹那个闲不住的,天天就在院子里磨那一对峨眉刺,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公输班把自己关在房里,说是要改良这一战里暴露出来的“神火飞鸦”射程问题,时不时传出两声闷响,震得房梁灰扑簌簌往下掉。
顾长清手里拎着两个褐色的陶坛子。
女儿红。
三十年的陈酿,是沈十六从苏媚娘那儿“敲诈”来的。
说是敲诈,其实是那位花魁娘子听说柳如是伤重,特意让人送来的。
他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了看房顶。
不高,也就两丈。
对于沈十六或者雷豹这种人,脚尖一点就上去了。
但对于顾长清这种爬个楼梯都喘的文弱书生,这简直就是天堑。
“啧。”
顾长清把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把酒坛子系在腰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瓦片有些松动,踩上去咔嚓作响。
好不容易翻过屋脊,顾长清出了一身虚汗。
他坐在脊兽旁边,稍微喘匀了气,才转头看向另一边。
柳如是早就到了。
她没穿平时那一身招摇的红色飞鱼服,而是披了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
整个人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半个月前刚从闻香榭被抱出来那会儿,已经多了几分血色。
月亮很大,圆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烧饼。
“韩大夫说了,忌辛辣,忌烟酒。”
顾长清把一坛酒推过去,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这坛是我的,你就闻个味儿吧。”
柳如是没接话。
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也没了往日艳丽的蔻丹,干干净净的。
她一把抢过顾长清手里的酒坛,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领口的狐毛。
“咳……咳咳!”
喝得太急,呛到了。
顾长清没拦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慢点。”
“顾大人。”
柳如是擦了把嘴,把帕子随手扔在一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冰凉的瓦片上,“你这人真没劲。”
“我怎么没劲?”
“别人探病都带人参燕窝,你带酒。”
柳如是晃了晃坛子,听着里面的水声,“而且还是这种烈酒。”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最好的补药是心情。”
顾长清给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严阁老这次可是大出血,十万两银子,够城南那些穷苦人家吃三年饱饭。”
“这事儿,值得喝一杯。”
“那是百姓的事。”
柳如是侧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