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船压着浪,往东偏北走。
台湾的山影已经没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海。昨夜那点送行的热闹,也像是被风一把吹散了。
到了这一步,船上的人终于都明白过来,这不是出海捞一趟就回去,这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而真正要命的事,也不是今天有没有风,明天会不会下雨。
是人,是水,是病!
旗舰中层舱房,被腾出了一间最干净的舱室,临时做了医务议事房。地上钉死了几张窄案,案上摆着墨斗、纸册、药包、小秤、瓷瓶,还有几盆刚从木桶里拎出来的绿豆。船一晃,盆里的水也跟着轻轻打颤。
宋时济坐在上,身上的青布袍子已经换成了短褐,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虽是医官,可现在这副样子,倒更像个管仓的小吏。
左右站着的,是三艘船上的副医官、军需副手和几个负责伙食的火头军头目,门口还站着一名亲兵。这是郑森特意派来盯着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场会,不是大家凑一块说说便算,这是要立规矩!
宋时济先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边的册子。
“都听好。从今日起,三船医务、饮食、饮水、病号登簿,全归一套章程!”
有个补给船来的火头军抬了抬眼,小声道“宋医官,这事不是该军需官统?”
话刚出口,门口那亲兵就朝他看了过去,那火头军立刻低了头。
宋时济倒没生气,只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粮和水,归军需。谁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能活命,归我!你若觉得自己比我更懂这海上的死法,现在就去上面请都督换人!”
屋里没人说话。
宋时济这才继续道“第一条,淡水。每日晨起、午后、入夜,按签放。谁几点领,谁领多少,都要在簿子上按手印,三日一核,多了少了,都得追。”
“第二条,饮食。每日三餐,早晚粥饭,中间加汤。每人必须分食酸菜、蜜渍柚皮、海带汤,不是可吃可不吃,是必须吃!”
“第三条,病号。凡见牙龈肿、舌色紫、腿软、伤口不收、皮下见斑者,不得隐瞒。班头、什长必须上报。谁瞒着,若一人染病,整什治罪!”
这下子,下面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有个年轻副医官拱手问道“宋老,真有这么凶?”
宋时济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在吓你?你们没见过,我见过!”
他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静了。
“当年我在福州给南洋回来的水手看病,有的人回来时还站得住,牙一掀,血自己往下淌,小腿一按就是坑,肉黑,口里烂,最后活活臭死!不是中了刀,也不是着了瘟,是自己身子从里头烂了!你若不想见那样的,今天就按我说的做!”
这话说完,没人再敢顶嘴。
宋时济点了点桌上的绿豆盆。
“第四条,生芽。每船专辟一角,设木桶二十。绿豆浸水,盖湿布,每三日轮换一批。此物看着贱,关键时候,比参汤都值钱!”
军需副手愣了一下“宋老,船上湿气本就重,再专门腾一角弄水,若是长霉……”
“长霉也得养!”
“那味儿……”
“味儿再大,也比死人强!”
军需副手不吭声了。
宋时济一摆手“说完了。现在去看地方。”
一群人鱼贯而出,往中层偏后的杂物舱走去。这里原本堆着一些备用绳索、破帆布和旧木板,如今已经腾出了半边,地上还新铺了几块隔水木架。
宋时济蹲下,用手敲了敲木架。
“行,就在这儿。桶呢?”
几个军需兵赶紧把木桶抬进来,一字排开。
宋时济亲自捞起一把绿豆,搓了两下,扔进桶里。
“先浸。水别没过太多,盖住就够。上头盖湿布,不见光。每天换气两回,别把人闷坏了,也别把豆闷烂了。”
边上的一个火头军挠了挠头。
“这玩意儿真能吃?”
宋时济瞪他“你没吃过?”
“吃过是吃过,可这不是给鸡喂的吗……”
话音没落,门口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那从明天起,你先给老子吃三顿!”
众人一惊,立刻回头。
郑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没披甲,只穿着便袍,腰刀照旧挂着。施琅没来,跟着他的只有两个亲兵和洪承祖。
刚才那个多嘴的火头军吓得直接跪了。
“都督,小的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