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这道军令一落,旗舰甲板上的传令兵立刻扯开嗓子往下吼,鼓手也重重敲了三通,前甲板、中层炮位、尾舵台,层层接令。
“起全帆!”
“舵向东偏北!”
“明轮暂歇,先借风!”
“后船跟紧!不许掉队!”
港口上的送行声很快就被海风甩在了身后,三艘改装盖伦船一前一后,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船头劈开浪头,朝着东方外洋压了过去。
旗舰甲板上,施琅双手按着栏杆,回头看了一眼,台湾东岸的山影还在,只是已经远了,远到只剩下淡淡一条线。
郑森没有回头,他站得极稳,眼睛只盯着前面那片海,旁边一个年轻亲兵忍不住也回头看了几次,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吭声。
施琅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年轻亲兵赶紧低头“末将……”
“舍不得?”
“有一点。”
施琅冷声道“那就多看两眼吧!再过半个时辰,你想看也看不见了。”
那亲兵脸一红,不敢再答。
郑森像是没听见,只抬手招了招“洪承祖。”
一个皮肤黝黑、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的中年水师把总快步上前,叉手道“都督。”
“传我话,各船主副将、千总、军需、医官、领航、船匠,一个时辰后甲板议事,另外,先把三船编制再给底下人过一遍,该谁听谁的,今天就给我说死了,别等到了外洋再跟老子装糊涂。”
“是!”
洪承祖转身就走,步子极快,这是郑森从郑家旧部里挑出来的老人,海上的事熟,嘴也硬,底下水手都服他。
施琅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你是怕出了台湾,下面那帮人的心就散了?”
“不是怕,是一定会散一点。”
郑森淡淡开口,岸上站着和脚下踩着船板,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施琅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过去大明海军跑得再远,也还是在有退路的地方打转,吕宋也好,印度也好,红海也好,起码知道前后还有港口,有据点,有自己人,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往天边去了!
半个时辰后,台湾山影已经越来越淡,不少第一次出这种远洋差的新兵站在舷边,明明手里还有活,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有人嘴唇白,有人手心全是汗,更有人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那道快要看不见的陆影,像是怕自己少看一眼,以后就真没机会再看了。
这股情绪很快就在船上传开了,老水手倒还好,有些人甚至还故意大声说笑。
“看啥呢?那山又不会跟着你一起上船!”
“想婆娘了?”
“别急,等到了东边新地方,说不准还有金碧眼的番婆娘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只是笑声都不算高,因为谁都知道,这玩笑底下压着的,其实是慌。
郑森没有马上去压,因为这种时候硬压根本没用,得先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稀里糊涂被送去死的。
午前,三船主官、医官、工匠、领航员全都到了旗舰上层甲板,大桌已经摆好,三卷海图压在铜镇纸下面,旁边还放着罗盘、沙漏、算筹、星度尺和几册新抄的记录簿。
郑森扫了众人一眼“都到齐了?”
洪承祖回道“回都督,三船该到的都到了。”
“好。”
郑森伸手,把一卷军令摊开“先说编制。”
“此次东渡,共三船,旗舰神武营号主战,统全局,海图原本、朝廷密旨、远洋军令,全在这条船上,第二艘承济号主补给,淡水、粮食、药材、绿豆、酸菜、备用火药,都以这条船为主,第三艘镇海号主修缮与探路,船匠、明轮工匠、备用桅材、修补铁件,多在那边。”
“自今日起,三船如同一船,没有我和施将军的令,谁也不许私离船阵!”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几名分船千总脸上。
“谁若觉得自己船快,想单独抢功,或者嫌补给船拖后腿,想甩掉它,现在就站出来,我成全你,下小艇,自己划回台湾!”
没人动,也没人敢动。
郑森把军令一合,往桌上一拍“那就接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