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人动。
郑森看着下面一张张脸,知道这一关算是先过去了,可这还不够,他得让他们真正明白,自己这帮人不是在乱闯。
于是他又让人把罗盘、星度尺、沙漏全都摆开“洪承祖!”
“末将在!”
“你给他们讲讲,往后怎么轮值。”
洪承祖上前,嗓门极大“白日双了望,前桅、后桅各一,日夜换岗,谁敢打瞌睡,先打三十军棍,再说别的!”
“领航房每四个时辰报一次方位,沙漏翻错一次记过,连错两次撤岗!”
“各船船长每日申、子两次,必须到舱图房对图,不得拖延!”
“夜里不许点闲灯,火油有数,除了医官和轮机、火药舱值守,其余照旧!”
一项项说完,底下的人听着,心里也慢慢有了底,怕归怕,可只要真有规矩,有章程,就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海里听天由命。
议到最后,郑森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那时的台湾山影已经只剩下一丝淡灰,他抬了抬下巴“都看见没?”
众人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台湾。”
“再过一阵,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甲板上却一下子静了。
“从那影子没下去那一刻开始,这条船上就没有福建人、江浙人、山东人,也没有郑家人、施家人、通商局的人!”
“只有大明的人!”
“能不能活着走回来,看你们自己,也看船上的规矩。”
“散了。”
众人叉手,纷纷退下,只是走的时候,脚步和上来时明显不一样了,不再乱,也不再虚。
施琅等人走后,才来到郑森身边“你今天这番话,说得不错。”
郑森瞥了他一眼“你夸人还真难得。”
施琅哼了一声“我夸的是军令,不是你。”
郑森笑了笑,没有接。
这时海风又大了些,船体轻轻起伏,远处那条淡灰山影终于一点点沉进天边,只剩下海,一眼望过去全是海,没有岸,没有熟悉的港,也没有任何可以靠的地方!
刚才还强撑着笑的几个新兵,此时再看过去,脸都白了,一个人喃喃道“真没了……”
旁边的老水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了就没了!怕个鸟!你脚下这条船不就是你的地!”
那新兵吸了口气,没有说话,可手还是攥得死紧。
郑森站在船头,看着那道陆影彻底消失,心里反而安稳了些,因为有些事最难的,就是还留着退路的时候,真没退路了,人反而会往前走!
他转头对亲兵吩咐“去告诉三船,今日起,所有观星、测流、风向、浪高、鸟群记录,逐日呈送,谁记得最细,回去我亲自替他请功。”
“是!”
“还有。”
亲兵刚转身,又被叫住了。
“告诉各船,晚饭加一勺咸肉汤,算本都督请的,让他们知道,第一天出海,不是送丧!”
亲兵一愣,随即咧嘴“是!”
等人走了,施琅低声道“你这也算打一巴掌给颗枣?”
郑森望着前方“军令得硬,可船上人心不能一直绷着,绷久了,会断。”
施琅点点头“有长进。”
郑森没理他,只伸手按在栏杆上,甲板下水手们又开始奔跑,绳索摩擦桅杆,出一阵阵吱呀声,船尾舵台那边,领航员已经在重新校正方向。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亮得晃眼,而这三艘船,也终于彻底离开了近海熟水,朝着谁都没走过的大洋,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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