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坡上,草长疯了。一尺来高,绿得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面小旗子在招展。野花开得满山都是,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的,把整个山坳都染成了彩色。
技术学校的空地上,二十三个新技工站得笔直,脸上全是汗,可没一个人动。
今天,他们结业。
徐小眼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沓纸,那是他给每个人写的评语。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琢磨着写的。他看看左边那些人,又看看右边那些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铮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徐小眼深吸一口气,冀中口音颤,可稳稳的“同志们,今天……今天你们结业了。”
底下二十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这一个多月,俺把俺会的,都教给你们了。”徐小眼的声音还是怯怯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可你们都学会了。俺……俺替你们高兴。”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纸,眼眶有点红。
“俺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拉一根炮管,废一根炮管。马工说,废了就废了,再拉。俺拉了一百多根,才拉出一根能用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你们比俺强。你们学得快,手也稳。俺教的东西,你们都记住了。以后,你们就得上机床,自己干了。”
他走到第一个人跟前,把手里的评语递给他“二牛,你干活细,误差控制得好。可你太急,越急越容易出错。以后慢点,稳点。”
那个叫二牛的年轻人接过评语,眼眶红了,冀南口音颤“徐师傅,俺记住了。”
徐小眼走到第二个人跟前,把评语递过去“桂芳,你手巧,学得快。可你胆子小,车刀下去不敢使劲。以后胆子大点,刀快一点,没事。”
桂芳接过评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豫北口音断断续续“徐师傅,俺……俺会改的。”
徐小眼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把评语递过去,一个一个嘱咐几句。有的说他心细,有的说他手稳,有的说他肯琢磨,有的说他能吃苦。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句话,没有一句重的。
走到最后一个,是个头花白的老技工,山东口音闷闷的,姓周,大家叫他老周头。徐小眼站在他跟前,把手里的评语递过去,说“周叔,你是最用功的。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俺教的,你一样没落下。以后,你就带新徒弟吧。”
老周头接过评语,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山东口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俺这把年纪了,还能学成手艺,俺……俺谢谢徐师傅。”
徐小眼慌了,赶紧蹲下,拉他“周叔,你起来,你起来。你学得好,是俺该谢谢你。”
老周头抬起头,满脸是泪,可眼睛亮亮的“徐师傅,俺一定好好干。俺用这手艺,多造炮,多打鬼子。”
徐小眼使劲点点头,眼泪也下来了。
李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盏灯,暖暖的。
下午,二十三个新技工分到各个车间。
马明远领走了五个,去搞总装。赵老栓领走了六个,去炼钢炉那边。陈婉儿领走了五个,去弹药棚。徐小眼自己留了七个,在机床这边。
老周头被分到徐小眼那一组。他站在机床边,摸摸这,摸摸那,山东口音喃喃的“俺这辈子,摸过锄头,摸过镰刀,就是没摸过机床。今天算是摸上了。”
徐小眼走过去,手把手教他开机床“周叔,你先看着,俺车一个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