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坡上,草全绿了。嫩嫩的,绿绿的,铺得满山遍野都是,像是给大山披上了一件崭新的绿衣裳。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滚,像绿色的水,温柔地荡漾着。山崖上的野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点缀在绿意之间,好看得很。
可徐小眼没心思看这些。
他蹲在机床边,手里攥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是膛线的原理图,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可该有的都有了,线条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旁边蹲着二十来个人,都是新来的技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才十五六,脸上还带着稚气,最大的四十多了,头都白了半边,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地上那张图,大气都不敢出,仿佛怕一口气吹跑了那几根关键的线条。
徐小眼画完,站起来,腿有点抖,不仅是蹲久了,更多的是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冀中口音怯怯的,可稳稳的,像一颗钉子扎在地上“今天,俺教大家拉膛游戏副本。”
底下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像二十多盏小灯,照得他脸上腾地红了,手心全是汗,那汗水浸湿了粉笔末,变得黏糊糊的。
李铮站在远处,靠着一棵老桃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盏灯,晃晃悠悠的,像风中的烛火,却顽强地亮着。
两年前,徐小眼还是个孩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说话都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鸟。第一次拉膛线,拉废了好几根炮管,那是大家用命换来的材料,心疼得他几天没吃下饭,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可现在,他蹲在那儿,给二十多个人讲课,讲膛线的原理,讲千分尺的用法,讲误差的控制。手稳稳的,声音稳稳的,连眼神都稳稳的,像换了个人。
“膛线是啥?”徐小眼指着地上那张图,声音提高了几分,“是炮管的魂。没有膛线,炮弹飞出去就打转,像没头的苍蝇,打不准。有膛线,炮弹转着出去,像陀螺一样,又稳又准,能飞十里远。”
他拿起一根报废的炮管,递给最近的那个年轻人,眼神里带着鼓励“你摸摸,这里头有啥?别怕,大胆摸。”
年轻人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和里面深深的沟壑,冀南口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惊奇“有沟。一圈一圈的,像螺丝。”
徐小眼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点笑意“那就是膛线。炮弹打出去,顺着这些沟转,就能飞得又直又远,指哪儿打哪儿。”
另一个年轻人举手,豫北口音怯怯的,带着一丝疑惑“徐师傅,这沟咋拉出来的?用刀刻吗?”
徐小眼走到机床边,指着那根夹着的炮管,眼神变得专注而严肃“用这个。车刀一点一点往里走,走一圈,就拉出一条沟。沟的深浅、宽窄、螺距,都得一模一样。差一点都不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拿起千分尺,举起来给所有人看,那小小的工具在他手里像一件圣物“这是千分尺。量误差的。俺拉完一根膛线,量一遍。误差过o。o5毫米,就报废,重来,一根材料都不能浪费。”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头花白的老技工,山东口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徐师傅,o。o5毫米是多细?俺没见过世面,心里没底。”
徐小眼想了想,从头上薅下一根头,举起来,那根头在阳光下细得几乎看不见“这根头,大概o。o8毫米。o。o5毫米,比头丝还细,差不多是头丝的一半。”
老技工愣了愣,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数字。
徐小眼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惊奇和敬畏,心里突然不那么怕了,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俺刚学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说,冀中口音还是怯怯的,可多了点别的东西,那是历经磨难后的坚韧,“拉废了十几根炮管,那是大家用命换来的材料,心疼得俺几天吃不下饭,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可马工说,废了就废了,再拉。拉得多了,手就不抖了,心也就静了。”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你们也一样。多练,就能会。没有天生的巧匠,只有练出来的能手。”
接下来,他一个一个教。
先教怎么看图纸。他拿出一张膛线的图纸,指着上头的标注,一个一个解释。这个数是啥,那个数是啥,标在哪儿是啥意思,像教自家孩子识字一样耐心。
再教怎么上车床。他让一个人坐在机床前,手把手教他开关、调、进刀。那人手抖得厉害,像他当初一样,他就按着那人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力量,慢慢带着走,一遍又一遍。
再教怎么量误差。他把千分尺递给每一个人,让他们自己量。量对了,他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笑;量错了,他再讲一遍,再让量,不厌其烦。
一个下午,二十多个人,轮着上车床,轮着量尺寸,轮着问问题。徐小眼嗓子都哑了,像吞了把火,腿也站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像春天的花。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头花白的老技工走到他跟前,山东口音闷闷的,却带着深深的敬意“徐师傅,俺以前觉得,造炮是大工匠的事,俺这老粗干不了,那是神仙才能做的事。今天俺知道了,只要肯学,肯下功夫,神仙的事,咱凡人也能干。”
徐小眼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像星星,亮晶晶的,心里热乎乎的,像喝了口热酒。
“老叔,”他说,“你好好学。学成了,咱一块儿造炮,打鬼子,让咱的炮弹飞得又远又准,炸得鬼子哭爹喊娘。”
老技工使劲点点头,眼圈红了。
晚上,李铮坐在山梁上,看着下面的基地,像一个慈祥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新盖的车间已经立起来了,虽然还没装门窗,可架子在那儿了,像一个巨人,挺立着。宿舍棚子那边,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带着饭菜的香味,该做饭了。技术学校的教室里,油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说话声,那是知识在传播。
他看见徐小眼从教室里出来,走到溪边,蹲下洗了把脸,水花四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瘦瘦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巨人。
马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太原口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欣慰“李主任,小眼今天讲得真好,比我讲得都好,那是用心在讲。”
李铮点点头“他长大了。像棵树,终于长成了。”
马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长大了。两年前刚来的时候,手抖得连锉刀都拿不稳,见了人就躲。现在能教别人了,能挑大梁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带着一丝怀念“老张要是看见,该多高兴。这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李铮没说话,只是看着下面那片灯光,那灯光像星星,照亮了黑暗。
老张看不见了。他倒在了鬼子的炮火下,用血换来了这短暂的安宁。
可老张换来的这些人,看见了。徐小眼看见了,陈婉儿看见了,那些新来的技工看见了。他们不光看见了,还学会了,还会教给更多的人。火种,就这样传下去了。
绝望来的时候,像冬天的雪,能埋住一切,让人窒息。
可希望,就像这灯光。一盏灭了,还有另一盏。另一盏灭了,还有下一盏。只要有人在,有火种在,就能一直亮下去,照亮前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下面走,脚步坚定。
路过教室的时候,他听见徐小眼还在里头说话,冀中口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膛线这东西,急不得。你得慢慢来,一刀一刀拉。拉多了,手就记住了,心也就静了……”
他站在窗外,看着里头那些人。二十多个人,围在徐小眼周围,听得入神,眼里闪着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却都带着希望。
他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更轻快了。
远处,炼钢炉的火还亮着。那炉永不熄灭的火,在这个春天的夜晚,烧得正旺,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为这片土地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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