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走廊,即使在白天也像黄昏。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几根苟延残喘,出嗡嗡的电流声和忽明忽暗的光,把墙壁照出一种病态的惨绿色。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等待看病的女囚,咳嗽声、擤鼻涕声、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臭和疾病混合的复杂气味。
苏凌云背着小雪花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是好奇,是某种麻木的审视——在这里,生病是常态,重病也不稀奇。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有人被抬出去,有人再也没回来。
“挂号。”苏凌云走到窗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窗口里坐着个年轻女护工,正低头玩手指甲,头也不抬:“病历本。”
苏凌云从怀里掏出小雪花的病历——那是个简陋的纸皮本子,已经卷了边。护工接过去,随手翻到新的一页:“姓名,监区,症状。”
“赵雨,三监区,高烧,咳嗽,呼吸困难。”
护工潦草地写着,然后撕下一张号码纸:“48号。等着。”
号码纸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苏凌云看了看墙上挂的叫号牌——现在是32号。前面还有十六个人。
她背着小雪花走到角落,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小雪花靠在她怀里,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挣扎。嘴唇的紫色更深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呈青黑色。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我们了。”苏凌云低声说,像是在安慰小雪花,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马上”是个相对概念。
监狱医务室只有一个诊室,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每个病人进去,少则三五分钟,多则十分钟。十六个人,至少还要等一个半小时。
苏凌云看着墙上那个缓慢跳动的数字牌,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摸了摸小雪花的额头,依然烫手。体温没有降,呼吸没有改善。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可能是致命的。
走廊里,时间像凝固的糖浆,黏稠而缓慢地流动。
33号进去了,出来时拿着一小包药片。
34号,35号……
等待的女囚们神情麻木,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小声交谈。话题无非是病情,或者监狱里的琐事。没有人多看小雪花一眼——在这里,自己的痛苦已经足够沉重,没有余力关心他人。
苏凌云强迫自己冷静。
她开始观察周围,收集信息。
诊室的门偶尔打开,能瞥见里面的情况: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面前堆着一叠病历。他说话很快,几乎不等病人说完就打断,开药,然后喊“下一个”。效率高得近乎冷漠。
这就是今天的值班医生,赵医生。
苏凌云听说过他。在监狱医务室的三位常驻医生中,赵医生以“怕麻烦”出名。他的原则是:能不开的药就不开,能不做的检查就不做,能简单处理的绝不复杂化。用他自己的话说:“监狱不是医院,是改造场所。有点小病小痛,挺一挺就过去了。”
如果是平时,苏凌云会避开他,等林白医生值班时再来。
但今天没得选。
小雪花等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数字跳到4o号,41号……
小雪花的情况在恶化。
她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开始出现明显的“三凹征”——吸气时锁骨上窝、胸骨上窝、肋间隙都凹陷下去,这是严重呼吸窘迫的表现。嘴唇的紫色蔓延到指尖,指甲盖都开始青。
苏凌云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背着小雪花走到诊室门口,对正在叫号的护工说:“能不能……先看看她?她呼吸很困难。”
护工抬眼瞥了她一下,又低下头:“排队。”
“她可能……可能很严重。”苏凌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需要紧急处理。”
“都严重。”护工不耐烦地说,“这里谁不严重?回去等着。”
诊室的门开了,42号病人走出来。赵医生在里面喊:“43号!”
苏凌云看着怀里的小雪花,又看看那个冷漠的护工,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