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囚室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高窗外的走廊灯光透过铁栏在地面投下栅栏状的阴影,随着夜风微动,如同某种缓慢呼吸的巨兽肋骨的轮廓。
林小火已经睡着了,但睡得不沉,偶尔会出压抑的梦呓,手指在薄被下无意识地抽动。何秀莲侧躺在铺位上,背对着门的方向,呼吸均匀,但苏凌云知道她醒着——每当有危险或重要决定时,何秀莲就会保持这种看似放松实则高度警觉的状态。
小雪花蜷缩在角落的铺位,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缕乱,像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小动物。
苏凌云坐起身,动作轻缓如猫。她摸到枕头下的那本《机械原理》——书脊内侧有一个用刀片小心翼翼划开的夹层,里面藏着她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碎片信息:从周梅那里得到的父亲照片复印件、韩老师含糊的暗示、自己记录的孟姐异常举动时间表,还有那张被吞掉但刻在脑海里的交易照片的细节素描。
现在,又多了一个需要记录和分析的新变量:林小火被迫成为眼线,以及那颗纽扣窃听器。
她从书的夹层里取出一小截铅笔头——这是用劳动时“不小心”折断的铅笔攒下来的,和一张从病历本边缘撕下的空白纸片。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开始写字,字迹极小,像蚂蚁爬行:
日期:入狱第216天
危机:林小火被威胁(父病,药控)
手段:纽扣窃听器,每日情报
应对:将计就计,反向操纵
待办:1。分析窃听器2。保护林父3。制定假情报链4。试探沈冰立场
写完,她将纸片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回书脊夹层。然后,她看向林小火的铺位。
黑暗中,能听到林小火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在做噩梦。
苏凌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理解林小火的痛苦——被至亲的安危胁迫,被迫背叛信任的人,这种撕裂感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林小火能撑到现在还没崩溃,已经展现了惊人的韧性。
但还不够。她们需要更精细的计划,更冷静的执行。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拆解那颗窃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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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操场上积了新的水洼,女犯们跑操时溅起浑浊的水花,打湿了裤腿,黏腻冰冷。
早饭时,林小火依旧沉默,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昨天的空洞和绝望,而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警觉。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镇定下来。
苏凌云注意到,林小火的囚服第二颗纽扣换了——不是监狱统一放的那种灰黑色的塑料扣,而是一颗颜色略深、表面有细微纹理的纽扣。缝线很新,针脚细密,显然是昨晚或今早刚缝上去的。
何秀莲的手艺。她总是能在最有限的条件里做到最好。
饭后,去缝纫车间的路上,苏凌云刻意放慢脚步,与林小火并肩。
“纽扣缝好了?”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林小火不易察觉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那颗纽扣:“秀莲姐缝的,她说里面加了一层薄棉布,不会完全隔音,但……能模糊一些。”
“很好。”苏凌云说,“等会儿劳动间隙,你来我这边一趟,就说问我针线活的问题。我们测试一下距离和效果。”
上午九点半,车间里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女犯们可以喝水、上厕所,或者坐在机器旁短暂放松。监工的女警通常会趁这个时间去隔壁办公室泡茶,这是相对安全的窗口。
林小火拿着一个线轴,走到苏凌云的缝纫机旁,假装请教穿线的方法。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现在,”苏凌云低声说,眼睛盯着手中的针线,“你按下开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