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的间隙。
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倾泻,变成了细密如牛毛的丝线,在灰暗的天光中斜斜地织着。空气依然湿冷得能拧出水来,但至少放风的哨声在连绵多日后,第一次尖锐地划破了d区沉闷的空气。
“放风!室内活动场!二十分钟!动作快!”
狱警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各个囚室的门依次打开,女犯们像褪色的潮水,缓慢而疲惫地涌向通往室内活动场的通道。没有人脸上有喜悦,只有一种麻木的、习惯性的移动。长期缺乏日照和运动,让大多数人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神空洞。
苏凌云跟在队伍里,脚步因腿伤初愈还有些微跛,但并不明显。她低垂着眼,看似和周围人一样麻木,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今天放风,是计划中与沈冰碰头的关键机会。林白带来的关于父亲苏秉哲的惊天疑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心头,但她必须暂时将其压下去,专注于眼前更迫切的生存与逃离计划。那个疑问,需要更多的线索和时间去解开,而眼下,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室内活动场是一个巨大的、由旧仓库改造的厅堂,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蒙尘的日光灯,出惨白而嗡嗡作响的光。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早已斑驳。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女犯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有的沿着墙根缓慢踱步,有的聚在角落低声交谈,更多的人只是呆立或蹲着,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眼神空洞。
苏凌云的目光迅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沈冰的身影。她正独自站在靠近热水供应点(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皮桶,下面有个小水龙头)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瘪了的铝制水壶,似乎正等着接水。热水桶旁边已经排了三四个人。
机会。
苏凌云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也朝热水桶走去。她的心跳平稳,但指尖微微凉。周围满是眼睛和耳朵,任何不自然的接触都可能引起怀疑。她们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甚至带点冲突的掩护。
她走到队伍末尾,排在沈冰后面。前面的人接完水离开了,轮到沈冰。她拧开壶盖,将水壶对准那细小的、流出温吞水流的龙头。
就在沈冰的水壶快要接满时,苏凌云忽然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沈冰的手臂。
“哎!”沈冰低呼一声,手一抖,水壶差点脱手,壶口偏离了水流,热水溅出一些,打湿了她的袖口和地面。
沈冰猛地转头,脸上瞬间涌上怒意,眼神锐利地瞪向苏凌云:“你干什么?!没长眼睛啊!”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清晰的斥责,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女犯的注意。
苏凌云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怯懦和一丝不耐烦:“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等着接水呢。”她说着,还把自己的空搪瓷缸往前递了递,做出急于接水的姿态。
“等着?没看见我正在接吗?挤什么挤?!”沈冰不依不饶,脸上那副前政府官员的矜持和冷淡被恰到好处的恼怒取代,她甚至伸出手,看似要推搡苏凌云,“懂不懂先来后到?!”
苏凌云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向后小退半步,脸上也露出委屈和一丝倔强:“你……你怎么推人!我就轻轻碰了一下……”
“轻轻碰一下?我水都洒了!”沈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周围的女犯们投来目光,有漠然的,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也有小声劝“算了算了”的。两个值班狱警站在活动场门口,懒洋洋地朝这边瞥了一眼,见只是常见的口角争执,便没太在意,继续闲聊。
冲突的假象营造得差不多了。
在沈冰再次上前、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的瞬间,借着动作的掩护和周围细微的嘈杂,苏凌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气声说道:
“情况有变。我被调到医务室整理病历,长期。林白可能深度合作。”
沈冰正用力“推”着她的肩膀,脸上怒气未消,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同样低微迅捷:“医务室?阎安排的?可靠吗?”
“看似惩罚或‘照顾’,实为监视。但确实是机会。林白给了我药品和手册,问了关于我父亲的事。”苏凌云语极快,“我们现知道‘苏秉哲’多年前死在这里。”
沈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苏秉哲?你父亲?”
“可能是同名,死因蹊跷,曾参与‘深岩’项目。”苏凌云无法解释更多,“我监舍的入口暂时不能动,阿琴盯得紧。医务室路线现在更可行,我观察过,可以找到合理理由停留,甚至过夜。”
两人被旁边一个走过的大块头女犯挤了一下,暂时分开。沈冰装作怒气未消地瞪了苏凌云一眼,转身似乎要重新接水。苏凌云则悻悻地站到一边,揉着被“推”疼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