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洗衣房一起劳动过。查账那几天,孟姐安排我们一起工作。”她选择如实回答,但强调了是“孟姐安排”,“平时……偶尔聊几句天。不算走得近。”
“沈冰。”阎监狱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苏凌云面前。
那是一张标准的职业照。照片上的沈冰,比现在年轻一些,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头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自信而矜持的微笑。背景是某个政府机关的办公室。照片右下角有模糊的水印,似乎是某个单位的工作证照片。
“她以前是省监狱管理局审计科的副科长。”阎监狱长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贪污、滥用职权,数额巨大,判了十五年。这种从系统内部进来的人,最了解监狱的运作规则,也最擅长利用规则,利用别人。”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凌云脸上:“你刚进来,很多事情不明白。有些人,表面跟你套近乎,帮你,实际上是在利用你的无知和困境,达到她自己的目的。离她远点。对你没好处。”
警告?还是挑拨离间?
苏凌云看着照片上那个干练自信的沈冰,又想起仓库里那个戴着破眼镜、冷静分析账目、告诉她小雪花身世、眼神深处藏着疲惫和执着的沈冰。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或者,都是真实的?
阎监狱长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沈冰的身份确实特殊,她接近自己,或许真有利用的成分。但在黑岩,谁对谁不是利用?孟姐利用她查账,她利用查账进入图书室。重要的是,彼此利用的底线和目标是什么。
“明白了,监狱长。”苏凌云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阎监狱长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收回了照片。但他显然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
“图书室那边,”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有些资料,年头久了,杂乱无章。特别是……一些老旧的建筑图纸、施工记录、维修档案之类的。”
苏凌云的心跳再次加快。来了,真正的目的。
“你整理的时候,如果看到一些异常的图纸,特别是……关于监狱地下管道、通风系统、或者早期建筑结构的,”阎监狱长的语放慢,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要及时上报。那些东西,年代久远,可能有错误,也可能涉及一些敏感信息,不适合普通服刑人员接触。明白吗?”
他在试探!他果然在找东西!找林婉偷走、可能藏起来的那份矿脉图!或者,找任何可能与地下矿道相关的线索!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凉了。她必须表现得自然,绝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已经现了那张剖面图,甚至拥有林婉的地图和钥匙。
“我……我只负责整理文学类、社科类的书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和怯懦,“那些技术图纸、建筑档案,韩老师说很专业,也很乱,一直是他自己整理的,不让我碰。我也看不懂。”
这个回答很合理。一个会计出身、因杀人案入狱的女人,对建筑图纸不感兴趣、也看不懂,太正常了。
阎监狱长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苏凌云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努力控制着呼吸和心跳。
终于,阎监狱长靠回了椅背,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
“嗯。不懂也好。做好分内事就行。”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本蓝色封皮、崭新的小册子,递给苏凌云,“这是最新修订的《服刑人员行为规范》和《减刑假释实施细则》。拿回去,好好学学。在这里,遵守规矩,表现良好,才有出路。减刑的机会,是留给真正认罪悔罪、积极改造的人的。”
“是。谢谢监狱长。”苏凌云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册子很薄,但此刻拿在手里,却感觉重如千钧。这既是“规训”,也是一种隐晦的“许诺”——听话,就有减刑希望;不听话,后果自负。
“回去吧。好好干。”阎监狱长挥了挥手,不再看她,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谈话结束了。
苏凌云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拉开门的瞬间,阎监狱长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记住,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不该说的,永远别说。”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冰冷的地砖和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两名狱警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示意她跟上。
回监区的路上,苏凌云的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阎监狱长的话,一句句在她脑海里回放。
陈景浩以家属名义施压……警告她远离沈冰……试探地下图纸……最后那句充满威胁的叮嘱……
所有迹象都表明,监狱高层,至少阎监狱长本人,对地下矿道的秘密知情,并且在密切关注任何可能的泄露。孟姐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位阎监狱长,或者与他有密切关联的利益集团。阿琴搭上赵志伟,可能触动了这条利益链的某个环节,所以孟姐要清理门户。
而她苏凌云,因为查账、因为进入图书室、因为和小雪花、沈冰走得近,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成了一个需要“关注”和“敲打”的对象。
危险,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