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
苏凌云从未踏足过这里。
与监区的灰暗、压抑、处处散着汗味和霉味不同,行政楼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洁的米色地砖,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涂料,挂着一些“先进模范单位”、“文明监狱”之类的锦旗和玻璃框奖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办公室特有的、纸张与皮革混合的气息。窗户很大,窗明几净,能看到外面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和远处高墙的一角。
这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从某个房间里传出的电话铃声,或者皮鞋踩在地砖上出的、清脆而规律的“咔嗒”声。穿着笔挺制服的狱警和行政人员面无表情地穿行,看到她这个穿着囚服、由两名狱警押送的犯人,目光只是短暂地扫过,不带任何情绪,就像看到一件移动的、需要处理的物品。
苏凌云被带到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深棕色的实木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铭牌:“监狱长办公室”。
一名狱警上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
门被推开。苏凌云被示意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图书室的主厅还要大。同样宽敞明亮,一面是整排的落地窗,当然,窗外是加固的隐形防盗网,深蓝色的厚重窗帘挽在两侧。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阎监狱长。
苏凌云只在入狱第一天的“入监教育”大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坐在主席台正中,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地念着稿子。此刻近距离看,他比印象中更显威严。
他穿着常服,没有戴警帽,头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花白。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身处高位者特有的那种紧致和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异常锐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和心思。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走进来的苏凌云。
办公桌对面放着两把接待用的软椅。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组皮质沙、一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籍和文件盒、一个放着绿植的矮几。墙上除了锦旗,还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公正文明廉洁高效”。
“监狱长,o749号苏凌云带到。”押送她的狱警立正报告。
阎监狱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苏凌云身上:“嗯。你们出去吧。”
两名狱警敬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明媚,地毯柔软,但苏凌云却感到一种比禁闭室更甚的压迫感。这是一种权力的、无形的、自上而下的审视和掌控。
“坐。”阎监狱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依旧平淡。
苏凌云走过去,在那张柔软的皮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比她坐过的任何监狱里的凳子都要舒服,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只坐了三分之一,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阎监狱长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苏凌云。”他开口,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编号o749。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入狱……86天。”
他对她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
“在图书室工作,还适应吗?”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让这关心显得别有深意。
“适应。谢谢监狱长关心。”苏凌云谨慎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
“韩志平老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你在那里,多帮他分担点。”阎监狱长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有家属向我们反映,说你情绪不太稳定,在监狱里经常呆、沉默,担心你有心理问题,要求我们加强对你的心理疏导和监控。”
家属?陈景浩!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缩。陈景浩果然在活动!他以“家属”名义向监狱施压,目的何在?是真的关心(绝不可能)?还是想给她贴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为将来可能的“意外”或“自杀”埋下伏笔?或者,是想借此让监狱方面加强对她的“关注”,限制她的活动,甚至把她调离图书室?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垂下眼帘:“我……刚进来,还在适应。会努力调整心态,积极改造。”
“嗯。有困难可以找管教,也可以找心理辅导员。”阎监狱长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紧接着,又一个问题抛了过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你和沈冰,最近走得很近?”
来了!这才是重点吗?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和沈冰在仓库查账,虽然隐蔽,但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孟姐知道,阿琴可能也察觉,现在,连监狱长都知道了?是孟姐汇报的?还是有人,比如阿琴或赵志伟,想借此做什么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