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名字让苏凌云的心脏骤然一缩,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阿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毒的得意:“你知道她死前最后几天在干嘛吗?在帮孟姐抄账本!哈,多讽刺,一个大学生,最后像条狗一样趴在禁闭室地上,就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给孟姐做假账。做完了,没用了,就‘被自杀’了。”
她盯着苏凌云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恐惧或动摇:“你以为你比林婉聪明?比她能扛?苏凌云,你不过是个杀过人的贱货,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孟姐给你机会带货,是看得起你。你现在拒绝,等你想回头的时候,连跪着舔鞋的机会都没有。”
苏凌云依旧沉默。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沉淀池中缓慢旋转的浑浊液体,仿佛阿琴的话还不如池底的污泥值得关注。
这种彻底的漠视激怒了阿琴。
“你他妈——”阿琴猛地扬起手,似乎想将烟头按在苏凌云脸上。
“阿琴。”
一个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入口处传来。
阿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意瞬间转化为某种近乎谄媚的慌张。她迅收回手,将烟背到身后,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孟姐,您怎么来了?”
孟春兰缓缓走进污水岗。
她今天穿着整齐的囚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这也是某种特权,普通囚犯在工区不能私自添加衣物。她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头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总是微微下垂、显得冷淡而精明的眼睛。
她没看阿琴,目光直接落在苏凌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她被污水打湿的裤脚,到她缠着纱布的左手,最后停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活儿干得怎么样?”孟姐开口,声音平淡。
“在干。”苏凌云回答,同样简短。
孟姐点点头,这才转向阿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她有没有偷懒,顺便传达一下孟姐您对她的‘关心’。”阿琴连忙说,背在后面的手悄悄将烟掐灭。
“传达完了?”孟姐问。
“传达完了,传达完了。”阿琴点头哈腰。
“那走吧。去洗衣房盯着点,今天有一批市局警卫队的制服要洗,不能出岔子。”
“是,是,我这就去。”阿琴如蒙大赦,快步离开,经过苏凌云身边时,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污水岗里只剩下孟姐和苏凌云两人。
空气里只剩下污水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锅炉房低沉的轰鸣。
孟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不是阿琴抽的那种廉价货,而是包装精致的“玉溪”。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将那盒烟递了过来,手指在烟盒上轻轻一弹,一支香烟跳出来半截。
“会抽吗?”孟姐问。
苏凌云看着那支烟。过滤嘴是白色的,烟身挺直,在她此刻充斥着污水臭味的感官世界里,烟草燃烧的焦香带着某种奢侈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诱惑。
她摇摇头:“不会。”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会。陈景浩不喜欢女人抽烟,说那不够“优雅”。她曾经在压力最大的时候偷偷试过一口,呛得咳嗽,也就作罢了。
孟姐没有收回烟盒,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试试。在这儿,烟比饭管用。冷了能暖手,饿了能顶一阵,烦了能静心,跟人打交道,还能当敲门砖。”
苏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谢谢,不用。”
孟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阿琴那种讥诮或谄媚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她收回烟盒,自己又吸了一口。
“禁闭三天,想通了?”她问,目光重新投向污水池。
苏凌云沉默片刻,说:“想通一件事。”
“哦?”
“在这里,越妥协死得越快。”
孟姐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她侧过头,仔细地看了看苏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她。
“有意思。”孟姐弹掉烟灰,“你知道去年那个‘硬骨头’林婉,最后怎么了吗?”
“死了。”苏凌云回答,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