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脏水,而是混合了黑岩监狱三千多名囚犯汗渍、血污、排泄物残留、劣质洗衣粉泡沫以及下水道反涌物的黏稠液体。颜色介于灰黑和暗黄之间,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散着令人作呕的、类似腐肉与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凌云站在污水处理池边,手里握着一根近三米长的金属漏网杆,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地狱的消化系统出口。
“今天起,你就在这儿。”负责分配任务的狱警王姐用下巴指了指那三个串联的方形水泥池子,表情冷漠得像是在指着一堆垃圾,“第一个池子粗滤,用网捞大件——抹布、袜子、内衣带子,什么玩意儿都有。第二个池子加明矾沉淀,你得定时搅拌。第三个池子算是‘清水’,要检查过滤网,堵了就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天处理量是二十吨污水。完不成,晚饭扣半。连续三天完不成,加夜班。”
说完,王姐就转身走了,留下苏凌云一个人面对这片散着恶臭的“领地”。
污水岗位于洗衣房建筑的最北端,是一个半露天的区域。头顶是锈蚀的铁皮棚顶,遮不住多少风雨,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霉斑。这里远离洗衣房的主作业区,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只有污水流入池子的哗啦声,以及池底沉淀物被搅动时出的、令人牙酸的咕嘟声。
但这里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优点”:它紧邻着锅炉房的后墙。
苏凌云直起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虚汗——仅仅站了十分钟,那股混合着湿热蒸汽和污水臭味的气流就让她有些头晕。她侧过头,视线越过低矮的隔离铁丝网,看向大约二十米外那栋红砖建筑。
锅炉房。老旧的烟囱耸立着,正冒着灰白色的烟。建筑侧面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窗户很高,玻璃蒙着厚厚的煤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苏凌云能清晰地听到锅炉燃烧的隆隆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林婉的钥匙……那把贴着“锅炉房,备用工具柜,第三格”标签的黄铜钥匙,此刻就藏在她床垫的夹层里。而工具柜,就在那扇门后面。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被浓烈的臭味呛得咳嗽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漏网杆,开始工作。
漏网杆很沉,对于她这个左手小指还缠着脏污纱布、全身虚弱的女人来说,操作起来格外吃力。她必须将网兜伸进第一个池子,在黏稠的污水中来回搅动、打捞。网眼很大,只能拦住体积较大的杂物。
第一网捞上来:一条破成渔网似的内裤、三只不成对的袜子、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夹杂着几根明显的阴毛)、半块疑似肥皂的糊状物,还有一只泡得胀的死老鼠。
苏凌云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收获”抖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老鼠的尸体在垃圾桶底出沉闷的“噗”一声。
第二网、第三网……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污水溅到她的囚服上、手臂上、脸上,留下深色的污渍和难以言喻的气味。汗水混合着污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她只能通过池子水位的变化、阳光在棚顶移动的阴影、以及胃里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她的伙食配额仍被扣半)来估算时间的流逝。
中午时分,送饭的老葛推着餐车出现在污水岗的入口。
他看到苏凌云的处境,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属于她的那份食物——半碗能看到碗底的稀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一撮咸菜——放在池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台子上。
“趁热。”老葛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放下饭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检查餐车车轮,快扫视了一下四周。
苏凌云会意,压低声音:“谢谢。”
两个字,既是谢这顿寒酸的饭,也是谢他之前冒险传递的纸团和藏匿的物品。
老葛点点头,推着车准备离开,经过她身边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孟下午可能来。”
然后他便走了,餐车轱辘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出吱呀呀的声响。
孟姐下午可能来。
苏凌云咀嚼着这句话,慢慢吃着那少得可怜的食物。粥是温的,窝头硬得需要用力撕咬才能扯下一小块,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咽下。每一口都带着监狱食物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和碱味。
孟姐来做什么?视察?还是……
她想起禁闭结束后,沈冰的警告:“她反而觉得你有种。但别天真,孟春兰从不信任任何人。她现在是在测试。”
测试。又是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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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左右,污水岗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访客”。
不是孟姐,是阿琴。
她穿着囚服,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件颜色鲜艳的、明显不是监狱放的吊带衫。头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点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腻光。她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在黑岩,香烟是绝对的硬通货,能持有并公开吸烟,本身就是地位和特权的象征。
阿琴站在污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费力搅动第二个沉淀池的苏凌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苏凌云,这新岗位还适应吧?”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污浊的空气中缓慢升腾,“孟姐特意关照的,说你这人‘有原则’,适合这种需要‘耐心细致’的活儿。”
苏凌云停下手里的搅拌棍,直起身,看向阿琴。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迎视着对方的目光。
这种沉默的注视反而让阿琴有些不自在。她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在污浊的水面上。
“听说你骨头硬,禁闭三天都没松口?”阿琴向前走了两步,鞋尖几乎踩到池边的湿滑苔藓,“我告诉你,在这儿,骨头硬死得快。去年也有个跟你一样不识抬举的,叫什么来着……哦,林婉。结果呢?禁闭室里撞墙‘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