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
当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禁闭室那绝对的黑与死寂,走廊里那盏即使昏黄、即使布满灰尘的灯泡所出的光芒,也瞬间变得无比奢侈,甚至有些刺眼。
苏凌云站在禁闭室的门口,闭着眼,等待瞳孔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眼皮能感觉到光的热度和压力,透过薄薄的眼睑,是一片温暖模糊的橘红。仅仅这一点点光的刺激,就让她几乎要流泪——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反应,是感官被剥夺七十二小时后,重新接触外界刺激的强烈不适。
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依旧浑浊,带着监狱特有的消毒水、灰尘和陈旧建筑的气味,但比起禁闭室里那凝固的、混合着自身排泄物和绝望的恶臭,简直如同山间清风。
真讽刺。她想。曾经觉得压抑难忍的监狱空气,如今竟是如此“新鲜”。
“走。”押送她出来的男狱警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苏凌云踉跄了一下,双腿虚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几乎站立不稳。三天,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软包“床铺”上,仅靠少量冰冷的稀粥维持,身体的能量早已耗尽。每走一步,肌肉都出酸痛的抗议,关节僵硬,脚底麻。
但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不能倒下,不能显得太虚弱。在这个地方,虚弱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会引来更多的欺凌和试探。
她没有直接被带回囚室,而是先被带到了禁闭区旁边的一间“过渡监舍”。这是一个比禁闭室稍大、有简单床铺和蹲坑的小房间,通常用于刚结束禁闭、需要简单整理和观察的囚犯。狱警把她推进去,锁上门:“给你二十分钟,收拾干净。然后有人带你去医务室检查,没问题就回监区。”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凌云没有立刻去收拾自己。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虚弱和紧张。
她需要立刻处理那个纸团。
那个在最后一次送饭时,被那只戴着男士手表的手弹进来的纸团。
她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从舌下取出那个已经被唾液润湿、微微软化的小纸团。纸团很小,只有绿豆大,此刻因为湿润而显得更加脆弱。她不敢用力,用指甲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展开。
纸张很薄,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浸了唾液后有些透明。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笔画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很匆忙,又很用力。
“你老公在接触王娜的妹妹。小心。”
“图书馆书已取出,放你床铺砖下。”
“——老葛”
短短三行字,却像三颗炸弹,在她虚弱的大脑里接连引爆!
第一行:陈景浩在接触王娜的妹妹!
王娜,那个在禁闭室里撞墙、语无伦次地喊出“保险单”、“袖扣是吴局长的”的前财务助理。她的妹妹!陈景浩为什么要接触她?威胁?收买?还是……灭口?王娜知道太多,她妹妹是否也知道些什么?陈景浩在外面果然没有停止动作,他不仅要堵住监狱里的嘴(比如她苏凌云),还要清理外面所有可能的隐患!
第二行:图书馆书已取出,放你床铺砖下。
老葛!真的是他!他不仅给了她图书馆的线索,还冒险帮她取出了里面藏的东西,并且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她的床铺砖下。这意味着老葛能相对自由地进出囚区?或者他买通了其他狱警?那只戴着男士手表的手……是老葛的吗?还是他委托了别人?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冒着极大风险的帮助。
第三行:落款“老葛”。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这是确认,也是信任。老葛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给了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现在真正站在了同一条船上,意味着老葛愿意为她承担风险,也意味着……她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她扶着墙壁,再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老葛能传递消息,甚至能把东西放到她床下,说明他在监狱内有一定的活动能力和人脉(尽管可能很有限)。他警告她小心陈景浩,说明他对外面的事情也有所了解,至少知道王娜的案子和她有关联。
最重要的是,图书馆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沈冰之前暗示的、关于监狱地下结构的线索,或者林婉留下的更多信息——现在就在她床下。
她必须尽快拿到它。
纸团上的字迹在唾液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微微晕开。苏凌云不再犹豫,将这张小小的纸片重新塞进嘴里,用牙齿和唾液,一点一点地,将它彻底嚼碎、吞咽下去。纸张纤维混合着铅笔芯的涩味,滑过喉咙。秘密被吞进肚子,融进血液。
做完这一切,她才挣扎着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出来。她用双手捧起水,用力地搓洗着脸,试图洗去禁闭室带来的粘稠感和恶臭。水温很低,冻得她皮肤红,但也让她更加清醒。
镜子(一块布满水垢和裂纹的玻璃)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头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色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七十二小时的绝对黑暗后,反而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苗。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狱警开门,带她去医务室。
林白医生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波澜不惊的样子。她给苏凌云做了简单的检查: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反应、看了看她左手断指的愈合情况(纱布已经脏污不堪)和右手指尖的溃烂。
“严重营养不良,脱水,有轻度低温症症状。”林白一边记录一边说,“禁闭后应激反应。手指感染有加重的趋势。”她开了点最基础的维生素片和消炎药(依旧是那种快过期的廉价货),又给了她一管新的药膏(同样廉价)。
“回去注意补充水分,尽量吃东西。手别再沾脏水。”林白交代完,便示意她可以走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问她在禁闭室里的情况。
但苏凌云注意到,林白在给她开药时,笔尖在处方单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写什么额外的备注,但最终还是只写了那几样常规药品。
是在顾虑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