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五颜六色的线团像天女散花般滚落一地,有的滚到苏凌云脚边,有的滚到其他工位底下,瞬间引起一小片混乱和低声抱怨。
“对不起,对不起!”戴眼镜的女犯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
苏凌云也下意识地弯腰,想用还勉强能动的右手帮她捡起滚到脚边的两个线团。
就在她低头伸手的瞬间,那个戴眼镜的女犯也恰好捡到这边。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触碰到一个蓝色的线团。
在手指接触的刹那,苏凌云感觉到,对方冰凉的指尖,极其快、隐蔽地将一个细小、坚硬的东西,塞进了她囚服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快得像幻觉。
然后,对方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镜片有裂痕的眼镜,快看了苏凌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呆板,但苏凌云分明看到,镜片后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锐利如针的光芒。
女犯拿起线团,低声道了句“谢谢”,便继续去捡其他的,很快将线团收回筐里,抱着离开了,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苏凌云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用手摸了摸胸前口袋。
里面确实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物体,像是……药膏管?
她不动声色,等到午休结束,大家重新回到工位,监工狱警也开始巡逻时,她才假装整理布料,背对着过道,快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攥在手心。
余光一扫。
是一支非常小的、几乎用完了的锡管,标签早已磨损,但还能勉强辨认出“磺胺软膏”几个字。治疗皮肤感染和烫伤的药膏!在监狱里,这比金子还珍贵!
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犯给的。她是谁?为什么帮自己?磺胺软膏……她看出了自己手指的感染?
苏凌云来不及细想,她必须立刻处理伤口。感染继续下去,手指可能会烂掉,甚至引更严重的全身感染。
她趁人不注意,将一点点珍贵的药膏挤在右手溃烂最严重的指尖上。清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她将剩下的药膏管小心翼翼地藏进内层口袋。
下午的劳动依旧痛苦。但涂了药膏后,伤口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丝,让她能稍微集中一点精神。
她开始仔细观察自己这台缝纫机。为什么自己车线总是容易歪?除了手部问题,机器本身有没有毛病?
她想起以前父亲修理家里老式缝纫机时说过的一些皮毛。她停下脚,用手轻轻转动缝纫机的手轮,观察针头下落和送布牙运动的配合。
看了一会儿,她现了问题。
送布牙——那些推动布料前进的细小金属齿,在针头提起时,应该同步向上运动,咬住布料推送一段距离。但她这台机器的送布牙,动作幅度似乎比旁边机器要小,而且有时会打滑。导致布料推送不均匀,容易走偏,针头也就容易扎到不该扎的地方。
她俯下身,仔细看向送布牙调节位置的螺丝。果然,那颗调节送布牙高度的螺丝,似乎有被拧动过的痕迹!螺丝槽口有新鲜的、轻微的划痕,不像长期使用形成的均匀磨损。
有人动过她的机器!故意调松了送布牙,让布料更容易走偏,增加她工作的难度和受伤的风险!
是谁?阿琴?还是孟姐授意?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她们不仅要折磨她的身体,还要从工具上做手脚,让她连最基本的劳动都充满危险。
但她没有声张。声张没用,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更隐蔽的破坏。
她需要自己解决。
她想起在修理厂时,曾偷偷藏起过一小片从废铁上掰下来的、边缘很薄的铁片,本来是想留着或许能当工具。那片铁片被她藏在了囚服裤脚的缝线夹层里。
晚上回到囚室,熄灯后,她小心地取出那片薄铁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算锋利。
第二天午休,她再次借口不舒服,趴在工位上休息。等周围人都去吃午饭或打盹时,她迅拿出铁片,将它扁平的一端,塞进那颗松动的螺丝槽口里。
很紧,不太好用力。她咬着牙,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铁片,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动。
汗水从额头滴落。手指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渗血。但她不管不顾。
“嘎吱……”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螺丝被拧动了!向紧的方向!
她不敢拧太多,怕被人现机器被修过。只是将螺丝拧回到一个她觉得送布牙动作正常了的位置。
然后,她快收回铁片,藏好,趴回工位,仿佛什么都没生。
下午上工,她再次踩动缝纫机。
不一样了。
布料推送变得平稳、均匀了许多。虽然手还是疼,动作还是慢,但至少,机器不再跟她作对。针头准确地在布料边缘起落,车出的线迹也平直了不少。
效率,悄然提升。
疼痛依旧,但那种因为机器被破坏而产生的、无声的愤怒和憋屈,转化成了一股冰冷的、执拗的力量。她更加专注,忽略指尖的溃烂和左手的钝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眼、脚的协调上。
一件,两件,三件……
当傍晚收工的哨音再次响起时,苏凌云面前的成品堆,竟然比前一天厚了一倍不止!她完成了八件劳改服!虽然距离正常配额还很远,但对她来说,已是巨大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这些成品的针脚,虽然算不上精美,但至少整齐、结实,达到了基本要求。
阿琴照例来检查。当她看到苏凌云面前那摞成品,再检查了一下针脚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先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被冒犯了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