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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监狱工厂 踩缝纫机到指尖溃烂第2845天(第1页)

监狱工厂的车间,是一个将“秩序”与“折磨”结合到极致的地方。

三百多平米的长方形空间,挑高不足四米,被惨白的日光灯管照得无处遁形。墙壁是监狱标配的、令人压抑的灰绿色,已经斑驳起皮。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年久失修,到处是细小的裂缝和污渍。

车间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老式缝纫机。整整一百二十台,清一色的黑色铸铁机身,“飞人牌”或“蝴蝶牌”的标识早已磨损不清。它们像一群沉默的、钢铁铸就的工蚁,以完全相同的间距,整齐地排列在水泥台面上。每台机器前,都坐着一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囚服、低着头、眼神麻木或空洞的女人。

当劳作开始,一百二十台缝纫机同时被踩动。

“哒哒哒哒哒哒——!!!”

瞬间,震耳欲聋的、连续不断的撞击声便充满了整个空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暴雨,疯狂敲打着耳膜和神经。这声音不是单一的,而是由无数细密、急促、相互叠加又彼此干扰的“哒哒”声汇聚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轰鸣。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喊,即使面对面,也只能看到对方嘴唇翕动,声音却被完全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最浓的是棉絮和化纤布料被高摩擦后产生的、带着焦糊味的粉尘,它们像灰色的薄雾,在日光灯柱中飞舞,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喉咙,粘在皮肤和头上。其次是机油和金属摩擦产生的淡淡铁锈味。最底层,则是上百人长时间闷在这不通风空间里,散出的浓重汗酸味、体味,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绝望和麻木的沉闷气息。

这里是监狱重要的“创收”单位,生产囚服、劳改服、被套、床单等一切监狱需要的纺织品。也是消耗女犯体力、消磨她们意志、将她们异化为纯粹生产工具的完美场所。

每个女犯都有明确的每日配额。

苏凌云面前放着一张粗糙的、手写的任务单:成人囚服上衣,8o件。从裁剪好的布料片,到缝合成型(包括缝合肩线、侧缝、上袖、锁边),再到钉上编号牌(如果需要),全部完成。

完不成?很简单。扣饭。扣的不是当天的,是明天的。连续三天完不成?禁闭室“冷静”一下。连续一周?劳动积分扣光,失去一切减刑可能,甚至可能被加派更苦的劳役。

配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驱使着每个人像上了条的玩偶,疯狂地踩动踏板,推动布料。

车间里自然形成了无形的等级。

“快手”组。通常是年轻力壮、手脚麻利、或者入狱前有缝纫经验的女犯。她们是车间的“明星”,往往能提前甚至额完成任务。而额的部分,就成为了“商品”。她们私下里会承接“慢手”们完不成的任务,收取报酬——可能是半包榨菜、一块肥皂、几根香烟,或者承诺下个月家里寄来包裹时“分一点”。孟姐的势力在“快手”组中根深蒂固,很多“快手”本身就是她的人,或者需要向她“进贡”才能安稳地做这份“兼职”。

“慢手”组。老弱、病残、或者像苏凌云这样手部有伤、动作不便的人。她们挣扎在配额线上,常常因为完不成任务而被罚站(在机器旁站满整个休息时间)、被辱骂、被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她们是车间里最沉默、最卑微的一群,眼神里除了麻木,更多的是恐惧和焦虑。

苏凌云现在就陷在“慢手”组的边缘。

左手断指未愈,依旧包裹着纱布,手指无法弯曲,使不上任何力气,只能勉强用来压住布料的边缘。左手无名指昨天刚被缝纫机针扎穿,虽然只是皮肉伤,但一碰就疼,用力按压布料或转动缝纫机手轮时,更是钻心地痛。

她只能用右手笨拙地配合着左手残存的稳定作用,小心翼翼地推送布料。动作比别人慢了一半不止。缝出来的线迹也因为手的颤抖和不协调,时而歪斜,时而稀疏不均。

一个上午过去,她面前完成的囚服上衣,只有薄薄的七件。距离8o件的目标,遥不可及。

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和额,灰尘和棉絮粘在脸上,混合着汗水,又痒又难受。机器的轰鸣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左手断指处和右手食指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持续不断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阿琴作为这个车间的“组长”(孟姐安排的),抱着记录本,慢悠悠地巡视着。她走到苏凌云工位旁,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面前少得可怜的成品,又看了看她笨拙的动作和包扎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o749,你这度,晚上是不想吃了吧?”阿琴的声音不大,但在苏凌云听来却异常清晰刺耳,“手坏了,脑子也坏了?连个直线都车不直。”

苏凌云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加快了脚下踩踏板的频率,哪怕动作变形。

阿琴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她翻了翻记录本,用笔尖点了点:“你这样不行,拖累整个组的度。去,换到那边去。”她指向车间最角落的一个区域,那里堆放着深蓝色的、厚实的帆布料。“从今天起,你缝劳改服。这种布料厚,针脚要求密,更考验技术。正好,给你‘锻炼锻炼’。”

劳改服,用的是最厚最硬的帆布,专门给从事户外重体力劳动的男犯穿的。缝纫机的针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穿透,送布也更加困难。要求针脚必须细密均匀,因为要承受更大的磨损。这对一个双手健全、经验丰富的女犯来说都是挑战,何况是手部受伤的苏凌云。

这是明目张胆的刁难。

但苏凌云没有争辩的资格。她默默收拾了一下自己台面上寥寥几件成品和半成品,搬到了那个角落。

新的工作,是地狱的升级。

厚实的帆布像皮革一样坚硬,每推送一寸都需要用尽全力。针头穿透时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在跟钢铁较劲。因为布料厚,送布牙(缝纫机上推动布料前进的带齿金属片)需要更大的咬合力,稍有不慎,布料就会走偏,针头就可能扎在金属压脚或送布牙上,崩断针尖,甚至伤到手指。

苏凌云努力适应着。她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臂上,用右手手掌根部和大鱼际的位置,死命地抵住布料,辅助推送。右手的食指依旧疼痛,中指和无名指很快因为过度用力和摩擦,皮肤红、热。

一下午过去。

当收工的哨音凄厉地响起时,苏凌云几乎是从缝纫机前瘫软下来的。她面前的劳改服只完成了三件,而且针脚歪歪扭扭,恐怕连及格都算不上。

而她的右手,情况更糟。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因为持续、用力地与粗糙坚硬的帆布摩擦,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食指昨天的伤口旁,又添了几道被布料边缘划出的血痕。最严重的是拇指侧面,因为一直用力抵着缝纫机手轮辅助转动,皮肤磨破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水泡在汗水和灰尘的浸泡下,很快就破了。透明的组织液流出,混合着灰尘,变成浑浊的黄色脓水,黏糊糊地糊在指尖。破溃的皮肉暴露在空气和污秽中,传来阵阵刺痛和灼热感。手指又红又肿,像几根可怜的、饱受摧残的胡萝卜。

她几乎无法握拳,连拿起铝勺吃饭都疼得直抽冷气。

晚饭依旧是清汤寡水。她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吞咽,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缝纫机那永不停歇的“哒哒”声。

第二天,情况更加恶化。

破损的皮肤开始感染。指尖又红又肿,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散着淡淡的腥臭。每碰一下布料,都像把手指按在烧红的铁板上。她不得不用破布条将手指草草包裹起来,但布条很快就被脓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时连带起腐肉,疼得她眼前黑。

进度更加缓慢。一上午只完成了一件半。

绝望,像冰冷的水草,悄悄缠绕上来。

午休时,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试图让轰鸣的耳朵和剧痛的手指得到片刻喘息。周围女犯们低低的交谈声、咀嚼声、咳嗽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工位旁经过。

是个戴着副破旧黑框眼镜、身材瘦削、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犯。她走路很轻,背微微佝偻,手里抱着一筐五颜六色的缝纫线轴,似乎是负责给各工位补充线材的。

经过苏凌云身边时,她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

“哎呀!”她轻呼一声,怀里抱着的线筐脱手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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