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挑刺,但苏凌云今天的成品,确实挑不出明显的、可以借题挥的毛病。针脚密度够,线路直,缝合牢固。
阿琴盯着苏凌云看了好几秒,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她包扎的左手和溃烂的右手上扫过,似乎想从她疲惫但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最终,她冷哼一声,在记录本上划了几笔,然后用一种刻意拔高的、让附近女犯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o749,看来你这手,也没那么废嘛。今天表现有进步。”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假笑,“既然你这么‘能干’,明天别缝劳改服了。去扣子组,那边缺人。”
扣子组?
苏凌云心中一凛。扣子组是负责给所有制作好的制服钉纽扣的。听起来比缝制厚重的劳改服轻松,但那里是孟姐势力渗透的另一个重点区域,而且……据说规矩更多,检查更苛刻。
阿琴把她调去扣子组,绝不是什么“奖励”。
“是。”苏凌云低下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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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子组在车间的另一个角落,相对安静一些。这里没有缝纫机的巨大轰鸣,只有女犯们沉默地穿针引线,将一粒粒塑料或金属纽扣,缝制到衣襟、袖口、裤子上。空气里弥漫着线蜡和纽扣塑料的淡淡气味。
工作看起来简单,但要求极高:每颗扣子必须缝得牢固,线脚必须整齐均匀,不能露线头,扣子间距必须严格按照样板。而且,这里处理的制服种类繁多,从普通囚服到狱警制服,到少量监狱管理人员的外套,纽扣的材质、大小、颜色、缝制方法都有细微差别,不能出错。
苏凌云被分配缝制一批深灰色的狱警常服纽扣。这种纽扣是塑料的,深灰色,中间有四道凸起的竖纹。
她领到一盒纽扣,一轴线,一根针,坐在指定的工位前。
起初,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穿针、引线、定位、缝制的过程。右手手指的溃烂让她每次捏针都疼得钻心,左手又帮不上太多忙,度很慢。
但渐渐地,在反复缝制了几十颗相同的纽扣后,她的注意力开始落到纽扣本身。
这些纽扣看起来很普通,大批量生产的廉价货。但当她有一次无意中将一颗缝好的纽扣翻过来,查看背面线结是否牢固时,她的目光顿住了。
纽扣的塑料背面,通常应该是光滑的,只有穿线的四个孔眼。
但这一颗的背面,在靠近边缘、极其不起眼的位置,似乎……有一个非常非常微小的刻痕?
她将纽扣凑到眼前,借着日光灯仔细看。
不是刻痕,是字。或者说,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非常小,大概只有芝麻粒的三分之一大,刻得也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
“Zh-o9”。
Zh?o9?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想到一个人——张红霞。女警B。她的警号是多少?苏凌云努力回忆,好像是……o9o7?还是o9o9?
她不动声色,将这颗纽扣暂时放在一边,继续缝制下一颗。缝好后,同样翻看背面。
没有刻字。
再下一颗。也没有。
她连续检查了十几颗,大部分背面都是光滑的,只有极少数几颗,在同样的位置,有着类似的、微小的刻字。除了“Zh-o9”,她还看到了“-12”、“L-o5”等不同的组合。
字母加数字。像是某种编码。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间。
不远处,值班的狱警正在慢悠悠地踱步。其中一个,正是张红霞。她今天没穿全套警服,只穿了衬衫,胸前的警号牌……
苏凌云眯起眼,努力去看。
张红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锐利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
苏凌云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缝扣子。
但刚才那一瞥,她看清了。
张红霞的警号牌上,清晰地印着:o9o7。
不是o9。是o9o7。
但“Zh-o9”……Zh,很可能是“张红”的拼音缩写。o9呢?难道是某种内部代码?或者,是区别于其他“张”姓狱警的标识?再或者……o9代表的是某种“批次”或“权限”?
这些刻着暗号的纽扣,会被缝到哪些制服上?是随机放,还是专门指定?
如果是专门指定……那意味着,通过制服上的纽扣暗号,可以追踪到穿着这件制服的特定狱警?或者,穿着带有特定暗号纽扣制服的人,本身就是某种“标记”或“信号”?
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套不为人知的监控、识别或通信系统?
苏凌云捏着那颗刻有“Zh-o9”的纽扣,指尖因为用力而传来溃烂伤口的刺痛,但她的心里,却因为这一微小而惊悚的现,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座监狱,远比她看到的更加复杂,更加……精密而恐怖。
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人,甚至每一颗不起眼的纽扣,似乎都被纳入了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中。
而她,刚刚触摸到了这张网的一根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