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云和小雪花同时一僵。
李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熟。她侧躺着,面朝她们这边,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傻子就是傻子。”李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半块破饼干,当宝贝似的藏了半个月了吧?这就送人了?蠢货。”
小雪花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李红的目光转向苏凌云,在黑暗中上下打量她,带着一种估量货物价值的审视感。
“o749,”她开口,声音沙哑,“看你那天那怂样,还以为你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还有点‘善心’?”她嗤笑,“在黑岩,善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要命的东西。”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李红似乎对她的沉默不太满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但话却没停:“你今天惹了黄毛,就是惹了孟姐。黄毛是她手下最忠心的狗。”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苏凌云的反应。
“孟姐,”李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忌惮?还是隐隐的羡慕?“她跟你以前见过的‘狱霸’不一样。她不是光靠拳头。”
“她管着d区洗衣房,还有半个监狱的小卖部配额。狱警值班室里那些零食、烟、甚至偶尔出现的酒,有一半是从她手里流出去的。”李红的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她还有‘外联通道’——外面的人,能把东西送进来,当然,价钱翻十倍。”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外联通道”?这意味什么?信息?证据?还是……逃出去的可能?
李红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冷笑:“别做梦了。那通道只进不出,而且只认钱和‘有价值’的东西。你一个刚进来的杀人犯,有什么价值?”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而且,狱警拿她三成利。从上到下,从看守到副监狱长,都打点过了。所以她在洗衣房有个‘办公室’,有折叠椅、保温杯,甚至还有个小电扇——那可是违禁品。但没人敢查她。”
“三成利?”苏凌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李红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这么横?凭她能打?能打的人多了去了。凭的是钱,是关系网,是让所有人都能从她那里得到好处。”
她翻过身,再次面朝苏凌云的铺位,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你得罪了她。你今天在食堂那眼神,黄毛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说了。等着吧,孟姐的‘见面礼’,很快就会送到。”
“什么见面礼?”苏凌云问。
“谁知道。”李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可能是让你洗三百条带屎尿的床单,可能是让你去掏化粪池,也可能……是让你帮她‘带点东西’。反正,她会让你明白,在这里,谁才是规矩。”
说完,她不再言语,重新翻过身,背对苏凌云,鼾声很快再次响起。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半块饼干的碎屑。胃部的饥饿感依旧,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孟姐。洗衣房。三成利。外联通道。
还有那张纸条——“今晚装病去医务室”。可她今天被罚禁食,晚上又被严格看管,根本没机会“装病”。纸条上的指示,像是某种未能接头的暗号。
她闭上眼,脑子里快闪过今天在食堂看到的孟姐:端坐,搅粥,眼神古井无波,一个细微的、近乎嘲弄的嘴角弧度。
那不是简单的恶霸。那是一个建立起自己王国的人。
而自己,刚刚踏入她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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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送饭的小窗照例打开,四碗粥被推进来。
苏凌云的那一份,果然被跳过了。送饭的手甚至没有停顿,三碗粥放下,小窗“哐当”关上。
李红幸灾乐祸地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何秀莲依旧沉默,小雪花则端着碗,偷偷看了苏凌云好几次,眼神里满是担忧,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分给她一些。
苏凌云对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实际上,饥饿感经过一夜的酵,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弥漫全身的虚弱和钝痛。她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扶住墙壁。嘴唇干裂得更厉害,喉咙里像着了火。
早饭时间结束,集合哨响。
今天宣布劳动分配。
值班狱警拿着一份名单,站在队列前,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着名字和分配地点:“……张彩凤,缝纫车间;王秀英,厨房帮工;李红,室外清洁;何秀莲,洗衣房熨烫组;苏凌云——”
狱警停顿了一下,抬眼,目光落在苏凌云身上,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洗衣房,清洗组。”
队伍里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苏凌云面不改色,但心脏沉了沉。李红昨晚的话在耳边回响:孟姐管着洗衣房。
“小雪花,洗衣房,分拣组。”
小雪花茫然地抬头,似乎没听懂自己被分配去了哪里,但听到“洗衣房”三个字,又听到和苏凌云一样的地方,她居然小小地、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甚至对苏凌云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
苏凌云心里却是一紧。小雪花也去洗衣房?是巧合,还是孟姐故意的?
队伍开始移动,分成几股,流向不同的劳动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