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在监狱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两层灰砖建筑,紧靠着高墙。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兽在低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潮湿的布料味、廉价肥皂的碱味、还有一股隐隐的、类似于医院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怪味。
大门是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里面蒸汽弥漫,能见度很低。走进去,声音陡然增大。那是几十台大型工业洗衣机和脱水机同时工作产生的噪音,震耳欲聋,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喊。
空间极大,挑高至少六七米。左侧是一排排巨大的滚筒洗衣机,每个都像钢铁怪兽,透过圆形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床单、被套、囚服在疯狂旋转。右侧是长长的熨烫流水线,几个女犯站在机器旁,手持巨大的蒸汽熨斗,动作机械地将传送带送出来的床单熨平。中间是分拣区和折叠区,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布料。
蒸汽从各个管道和机器缝隙里喷出来,让整个空间闷热潮湿,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墙壁和天花板上凝结着水珠,不时滴落。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还积着浅灰色的肥皂水。
苏凌云被一个腰里挂着一大串钥匙、满脸不耐烦的胖狱警领到清洗区。
这里更靠近建筑深处,光线昏暗,蒸汽也更浓。没有洗衣机,只有一排十几个硕大的水泥砌成的洗涤池,每个池子边都有水龙头。池子里堆满了待洗的衣物,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角落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颜色格外污浊的床单和被套。
“你,o749,”胖狱警用警棍指了指那堆“小山”,“今天你的任务,把这些手洗完。”
苏凌云看向那堆东西。
那不仅仅是脏。那是污秽。
床单和被套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黄褐、暗红、黑灰的斑驳颜色。有些上面结着硬块,有些粘连着可疑的絮状物。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呕吐物、排泄物和消毒水味的刺鼻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味道也直冲脑门,让人胃里翻腾。
“这些是禁闭室和医疗室用过的。”胖狱警面无表情地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得手洗。手套在那边,”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破竹筐,里面扔着几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了好几个洞的橡胶手套,“肥皂在池子边上,自己找。没洗完不准吃午饭,也不准下班。”
说完,她转身就走,似乎多待一秒钟都觉得恶心。
苏凌云走到洗涤池边。池壁上糊着一层滑腻腻的污垢,水龙头锈迹斑斑,拧开后,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墙角那筐手套,她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双相对完整的,但大拇指和食指指尖都破了洞。肥皂倒是有,但只有半块,用得快没了,湿漉漉地粘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她看向那堆“小山”。粗略估算,至少三百条。每条都要经过浸泡、搓洗、漂清、拧干。而水龙头只有一个,接满一桶水需要近一分钟,水池距离最近的热水阀有二十米远——刚才她看到有人推着车去接热水。
时间,体力,寒冷,恶臭。
这是孟姐的“见面礼”。没有一句话,却比任何威胁都直接。
她正准备去打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挺自觉嘛。”
黄女——苏凌云现在知道她叫黄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居然搬着一张折叠凳。她把凳子“哐当”一声放在距离苏凌云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瓜子,开始慢悠悠地嗑起来。
瓜子皮被她随意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孟姐让我来看看,”黄丽吐掉一片瓜子皮,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看看咱们新来的‘陈太太’,是怎么‘体验’黑岩生活的。你放心洗,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保证没人敢来‘帮’你。”
她把“帮”字咬得很重,眼神里满是恶意的戏谑。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到水龙头边,开始接水。冰冷的水流冲进红色的塑料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寒意瞬间透进来。
第一桶水接满,她拎到洗涤池边,倒进去。水花溅起,池底沉积的污垢被冲起一些,那股混合的恶臭更加浓烈。她强忍着反胃,将几条颜色最污浊的床单扔进去浸泡。
手伸进冰冷刺骨、浑浊不堪的水里,破手套根本挡不住寒意和污秽。指尖的伤口沾到水,一阵刺痛。她开始搓洗。床单上的污渍已经干了,板结在一起,需要用力揉搓才能化开。暗红色的疑似血渍最难洗,泛着油腻的暗黄色污块散着恶臭。
黄丽在旁边嗑着瓜子,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苏凌云。每当苏凌云动作稍慢,或者露出疲惫的神色,她就会故意提高声音:“哎呀,才洗这么点?中午不想吃饭啦?”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凌云已经记不清自己接了多少桶冷水,搓洗了多少条床单。手指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重新恢复知觉时那种针扎般的痛。腰像要断掉,汗水混合着蒸汽,浸透了里层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而那小山,仿佛没有丝毫减少。
饥饿感在这极度的体力消耗下,变成了某种眩晕和虚脱。眼前又开始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变得遥远。
就在她又一次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桶走向水龙头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何秀莲。
她被分配在熨烫区,距离清洗区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几台轰鸣的脱水机。此刻,她正推着一辆装满熨烫好的床单的小车,朝着折叠区走去。经过清洗区附近时,她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黄丽正低头专心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没注意这边。
何秀莲推着车,车轮“吱呀”一声,碾过地面一小滩积水。她似乎没控制好力道,车子歪了一下,上面一个原本放着的、看起来很旧的军绿色铝制水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顺着潮湿的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苏凌云脚边。
水壶的盖子松了,里面温热的水洒出来一些,在地面上蒸腾起一小片白汽。
何秀莲“哎呀”一声,连忙停下小车,快步走过来捡水壶。她蹲下身,捡起水壶,手指似乎“无意”中推了水壶一下,让它更靠近苏凌云的脚。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苏凌云一眼。
只有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但就在那极短暂的对视中,苏凌云清晰地看到,何秀莲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下她旁边那桶冰冷的脏水,又扫了一下滚烫的水壶,最后,几不可察地,冲她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随即,何秀莲站起身,拍了拍水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黄丽被响声惊动,抬头看了一眼,见只是水壶掉了,骂了句“笨手笨脚”,又低下头继续抠指甲。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着脚边那个军绿水壶。壶身很旧,漆皮斑驳,但盖子已经重新拧紧。壶壁摸上去,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热水。
她立刻明白了。
她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虽然囚鞋根本没有鞋带。手指“顺便”勾住了水壶的提手,将它拎起来,放在自己洗涤池旁边的地上,用身体挡住黄丽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