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有重量的。
苏凌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不是简单的胃部空虚,而是整个腹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然后缓缓向上提起,让五脏六腑都悬在半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禁食的惩罚从今天晚饭开始生效,而现在,距离明天早饭被取消的时间,还有漫漫长夜。
囚室已经熄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只有铁门下方那个方形小窗透进来一丝走廊灯的光晕,在地面投下一块惨淡的矩形。那光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反而让阴影更加深沉。
她听见自己的肠鸣——一声接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响亮,像是身体内部出的、绝望的抗议。嘴唇干裂得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她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哪里破了。
“咕……”
又一声肠鸣,这次更长,更凄厉。
苏凌云闭上眼,尝试用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冥想对抗饥饿法”:想象自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阳光温暖,空气里有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在操场上看到的景象——高墙、铁丝网、端着枪的哨兵,还有那些拖着沉重步伐、眼神空洞的女犯们,像一群灰色的工蚁,在有限的空间里机械地移动。
她负责清扫操场东侧的落叶。深秋的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怎么扫也扫不完。狱警坐在不远处的岗亭里,捧着保温杯,偶尔瞥来一眼。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腰侧的伤在弯腰时阵阵作痛。胃里的空虚感逐渐演变成一种尖锐的绞痛,像有把小锉刀在里面缓慢地刮。
“o749!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警棍敲击铁栏杆的声音,和呵斥一起传来。
她加快了动作,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金星。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是虚汗,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现在,躺在黑暗中,那种虚脱感更加清晰。她甚至能感觉到体温在缓慢流失,指尖冰凉。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饥饿折磨。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谨慎。
苏凌云立刻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向声音来源——是斜对面小雪花的铺位。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她看见小雪花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每动一下都要停顿几秒,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李红那边传来沉重的鼾声,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何秀莲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熟。
小雪花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动作。她弯下腰,手伸进床垫和墙壁的缝隙里,摸索着什么。床垫是那种老式的、填充着硬邦邦棕榈丝的垫子,外面套着蓝白条纹的粗布套,已经洗得白,边角处有好几处破损。
小雪花的手指在其中一处破洞里掏啊掏,掏了好一会儿,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掌心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面朝苏凌云的方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那双眼睛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但此刻,里面却闪动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还有一点点……像是分享秘密般的兴奋?
她看着苏凌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指了指苏凌云,然后做了一个“吃”的手势。
苏凌云愣住了。
小雪花见她不回应,似乎有些着急。她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从自己床上爬过来,但看了看中间隔着的过道,还是没敢。她想了想,忽然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心脏一紧的动作——
她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指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苏凌云床铺的方向推过来。
那东西很小,在地面上摩擦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它穿过门缝投下的那片光晕时,苏凌云看清了。
是半块饼干。
准确说,是半块已经有些受潮变形、边缘碎掉的压缩饼干。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就是这样半块饼干,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苏凌云眼眶热。
小雪花把饼干推到苏凌云床铺边缘,就立刻缩回手,重新蜷缩回自己的角落,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苏凌云,眼神里混合着期待和不安,仿佛在问:你要吗?这个给你。
苏凌云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小小的、带着地面灰尘和女孩体温的饼干。她把它捏起来,握在手心。
硬的,凉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她看向小雪花,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小雪花看见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她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也用手势比划:快吃,快吃。
苏凌云把饼干放进嘴里。
受潮的压缩饼干口感粉渣渣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粉的怪味,并不好吃。但它接触到唾液的瞬间,就开始释放出最原始的能量信号。她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咀嚼,而是让它慢慢软化,让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和油脂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就这么小小半块。
胃部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丝——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那种被人悄悄给予一点温暖的感受,却真实地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再次看向小雪花,用口型问:“你藏的?”
小雪花似乎看懂了,有点害羞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床垫的破洞,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大眼睛里闪着“这是我们的秘密”的光。
苏凌云也点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
“哼。”
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的冷哼,从李红那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