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看了看时间:“休庭十五分钟。将被告人带回羁押室。证人陈景浩,请到休息室等待。”
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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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押室在法庭隔壁,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苏凌云被带进来,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母亲的话像炸弹,在她心里炸开了。
陈景浩有外遇。上个月。凯宾斯基酒店。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也许有过蛛丝马迹。上个月18号,陈景浩说要去上海出差,三天。她当时还帮他收拾行李,叮嘱他注意身体。他笑着吻她的额头,说“很快就回来”。
那三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她以为他忙,没敢打扰。
原来是在酒店里,和别的女人。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门开了,法警送进来一杯水。她接过来,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她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塑料杯壁的温热。
然后她听见了隔壁房间的声音。
声音不大,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两个男人的对话。
“……唐检,这个案子真的不能再拖了。上面催得紧,要求审判。”
“但疑点太多。窗台痕迹、袖扣下落、陈景浩的证词矛盾……这些都没查清楚。”
是唐文彬的声音。苏凌云认出来了。那个年轻的检察官,昨天来拘留所问话的那个人。
“查清楚又能怎样?”另一个男声,年纪大些,语气有点不耐烦,“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动机、凶器、物证、证人,全齐了。就算陈景浩真有什么问题,那也不影响本案定性——人就是苏凌云杀的,刀上有她的指纹,丝巾在她手里,她丈夫亲眼看见她拿着刀。”
“但如果陈景浩撒谎呢?如果他是帮凶,或者……”
“唐文彬!”年长者的声音严厉起来,“我提醒你,你是公诉人,不是辩护律师!你的任务是起诉,不是替被告人翻案!”
沉默。
几秒后,唐文彬的声音,低了些,但很坚持:
“至少该查那颗袖扣。保洁在窗外花坛捡到的袖扣,和床底下那颗是不是一对?上面有没有其他人的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窗外?这些都不查,怎么保证没有冤案?”
“冤案?”年长者冷笑,“小唐,你太年轻了。这个案子,受害人是知名企业家,社会关注度高,媒体天天盯着。被告人的丈夫是青年才俊,慈善家,形象正面。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被告人激情杀人——这是最合理、最容易被公众接受的解释。你非要节外生枝,查什么袖扣,查什么窗台痕迹,万一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
“不该查的?”唐文彬打断他,“张处,什么叫不该查的?真相不该查吗?”
“真相?”年长者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小唐,我教你一句:有时候,程序上的真相,比事实上的真相更重要。这个案子,程序没问题,证据链没问题,证人证言没问题——这就是法庭需要的真相。至于其他的……别给自己惹麻烦。上头已经压下来了,要求尽快结案,平息舆论。听懂了吗?”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唐文彬的声音,很轻,但苏凌云听见了:
“我听懂了。”
脚步声响起,两人离开了。
苏凌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
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扭曲的自己的脸。
程序上的真相。
事实上的真相。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这两者是可以分开的。只要程序走得漂亮,证据链看起来完整,谁在乎事实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刚才母亲举着信封的样子,想起父亲紧握档案袋的样子,想起陈景浩在证人席上流泪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唐文彬最后那句“我听懂了”。
那语气里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不甘?
也许,还有希望。
微弱的,渺茫的,但毕竟还有。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向外面。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法警在远处站着。
但窗外的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湛蓝。
虽然只有一角。
但毕竟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