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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2页)

云纬做了通判老爷的三夫人这件事,像一把三叉钉耙,过一阵就要在他心上扒拉一下,疼得他直抓胸口。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如此深爱的姑娘,竟真的归别人了。后来有几天,因为精神抑郁,他干脆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直希望自己快死。爹不断地提醒他要记住自己的誓言,为尚家的祖业考虑,忘掉云纬,振作起精神吃饭、干活,但他不加理会。直到那天中午爹端来一碗和了砒霜的水在他床前一放,又让人把家里织出的几十匹绸缎都搬来床头堆好,说:“我现在就你一个儿子,既然你想死,那咱们就一块儿死吧。我先放火点了这些绸缎,再和你娘和你一起喝了这毒药,咱尚家和尚家的丝绸就算在这世上消了踪迹!”说着,抬手就去打火镰点火。达志当时看看白苍苍的爹双手抖着的模样,又看看娘红肿的眼窝,再看看那些鲜艳无比的绸缎,挣起身抓了爹的手说:“行了,给我端点饭来吧……”

这之后他虽然起床干了活,却仍然聚不起精神,不论干什么都默然无语丢三落四。尚安业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这种变化,也在心里焦急。他那天站在院中隔门看见达志提了梭箱在那里傻站的样子,脑中再次浮出那个琢磨了许久的问题:用什么法子让儿子尽快振作起来?达志是因为云纬那个姑娘才陷入这境况的,要把他拖出这境况恐怕还是需要一个姑娘。重说一个媳妇?这事自然要尽快着手办,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说成娶进门,需要找媒婆,需要物色合适的人家,这之前最好有一个——

站在院中的尚安业眼睛突然跳出一个光斑,随即就见他牙咬下唇,匆匆转身向睡房走。进了睡房,从钱柜里摸出一些碎银,往怀里一装就又转身向外走。“去买东西?”正在一边收拾衣物的达志娘随口问。“不买啥,去仙境巷。”“仙境巷?”达志娘惊得鬓一跳,她知道那是妓女云集的花柳街。“你去那种脏地方干啥?”“去给达志找个姑娘!”尚安业闷了声答。“你疯了?”达志娘慌得踮起小脚向丈夫身前冲了几步。“我疯啥?你没见他迷云纬迷成啥样子?他又正是这种年纪,干脆让他见识见识女人,泄泄那股痴迷劲,赶快振作起来干正事!总这样萎靡不振咋行?”尚安业边说边匆匆向门口走。达志娘又慌慌喊了一声:“他爹——”但尚安业没有理会,只低了头向院外急走……

吃过晚饭,尚安业低叫了一声:“志儿,跟我出去一下。”达志机械地起身,垂了头跟在爹的身后,默默无语地走,眼不斜视,双脚不时踢了地上的石头,思想显然还沉浸在那桩痛苦里。直到爹在一处写有“香闺”的屋门前站住,对他微微说声:“进去吧。”达志才抬起眼来,但也只是嗯了一声,不问所以地走了进去。

屋里传来一声甜得腻人的女人的招呼:“哟,是尚家公子,快来呀!”随即便是达志一声吃惊的推拒:“不,不,你咋能这样?……”之后,屋里的灯熄了。

尚安业在屋门外缓缓蹲下了身子,抬脸向天痛楚地喃喃道:先祖先宗,你们该看见了的,我尚安业为重振家传的丝织业,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一个父亲,原本是不能送儿子来这里呵……

两滴老泪,渐渐就晃出他的眼眶,停在他那枯瘦的颊上,不久,又渗进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

他摇摇晃晃地顺了幽长的巷子往回走,巷子的尽头,传来卖唱者低郁的胡琴声和苍凉的唱腔:……八月十五月儿圆,河里无水难撑船……

年轻的南阳书院督导卓远,在主持了书院教务会走出奎星楼时,天已经晌午。他环顾了一下正午时分变得很是静寂的书院大院,把臂下装有书刊的蓝布小包夹紧些,便快步向礼门走去,预备回家吃饭。

这书院是乾隆十六年由知府庄有信建的。院前辟地列栅,左曰礼门,右曰义路,由礼门、义路而入,立石坊,匾额曰:“道义渊府”,为庄有信所书。过先贤祠,为总讲堂,旁各有厢。再为尊经阁,其后皆为屋。左右分为敦仁、集义、复礼、达志四斋房,各有讲堂,堂前有大门、仪门,后有燕室、庖厨,书屋数十间。东为射圃亭,后有草庐以及假山、桥池。东南有奎星楼,西南有土地祠,东北有文昌阁,占地约七十余亩,房屋近四百间,可容学生三百多人,规模宏敞,为河南书院之最。年轻的卓远能担任这大书院的督导,除了他本人书法文章享名全城这因素之外,还因为他家世代做学官,是有名的教育世家。

他的步子迈得十分轻快。

上午的教务会令他高兴。

就在上午的会上,他提出的在教授四书五经、名佳奏章、皇诏御旨的同时,增设算学、农学、织物织造等实用学科的建议得到了通过。要培养一批有实际救国救民本领,可使民富国强的人才,是他早就有的雄心。这个建议的通过,使这个雄心有了实现的可能。倘若我为南阳,为大清国培养出几百几千个这样的人才……

“卓先生,”门房举着一张纸向他招呼,“这是知府衙门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让交给你。”

“哦,”卓远应声上前接过那张白纸,见是知府衙门给各书院、学堂的一则告示:“朝廷已与列国议和。”

卓远脸上的笑意倏然间无了踪影。议和,大清朝廷只有这个本领了!在被人家掠地屠城之后再奴颜婢膝地去议和,你们的那张脸就不知道热红?

他的心情一下子坏了下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关注着京津地区的局势,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有关消息。那些消息每一个都令他痛心不已:天津沦陷,北京失守,唐山、秦皇岛被占……现在议和,能议出一个什么结果?割地?赔款?丧权?

这个大清国的明天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远侄。”一声招呼把卓远从默想中扯出,他看见是尚安业在向身边走来,忙问:“尚伯伯,有事?”

“嗨!”尚安业叹口气,低了声把儿子达志因失去云纬而精神萎靡一蹶不振的情况说了一遍。

“噢,那你找我是想——?”卓远一时没听明白尚安业的意思。

“你有学问见多识广,他又信服你,你能不能去劝劝他,尚吉利大机房全指望着他哩!”

“好吧。”卓远攥紧了手中的那张告示,“咱们的国事、家事都不轻松呵!”

卓远嘱咐罢妻子去西院喊达志之后,自己便开始在书房里默默踱步,思索着如何开始对达志的这场劝说。

对达志经历的这场婚姻变故,卓远是深深同情的。这桩意外不仅使达志痛苦,连卓远也想不通。怎么劝?忘了云纬?那么简单?因为过去常同达志聊天,卓远知道达志对云纬的爱恋是多么深,这种感情能是几句劝说就忘得了的?

卓远的目光在书房内游移不定地晃,像是在寻找着劝说的论据。这是一间挺大的书房,东西两壁各放着三个书架,每个书架都满满地放着书。卓家世代书香,这些书是卓家几代人搜买积聚传给卓远这个长子的。前墙木格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有笔墨纸砚,这是卓远读书、备课、写字的地方。靠后墙放着一个乌木小几,小几两旁放两个黑漆小靠椅,书房是不待客的,这是卓远偶尔同来访的学界朋友聊天时坐的地方。小几上方的墙上,挂着两个绫裱的条幅,条幅上的字是卓远死去的父亲卓老先生的遗墨。一侧的条幅上写着:易弯最数腰;另一侧的条幅上写着:能软当推膝。两个条幅之间,挂的是一幅卓老先生的国画遗作,画面上是一个奇特的躬腰屈膝的学人。卓远不知道父亲作这幅画的用意,不过此刻看见这幅画,他忽然想到了达志,忽然觉得父亲当初作这幅画的用心,可能是在提醒后代:人的腰是很容易被痛苦压弯的……

院子里响起了达志的脚步声。达志瘦多了,往日圆润的下巴,现在变得十分尖削;眼眸也不像往日那样鲜活顾盼,转动时仿佛坠了重物一般。“卓远哥,你叫我有事?”他站在门口哑声问。

卓远无言地点点头,看见达志这副样子,他在心疼的同时,倏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面影,对,应该带达志去见见那个人!

“达志,我俩一块出去走走。”

达志于是垂了眼,默默跟在卓远身后向街上走。尽管他根本没有散步的心绪,可他对一向敬重的卓远的话,还是立刻听从了。

卓远领着达志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底的一个小院门口,停了步,指着呆然枯坐院中的一个男子问达志:“认识他吗?”

“他不是你家嫂子的疯哥哥么?”达志双眸一跳,不知卓远何故领他来这里。

“知道他是为什么疯的?”

达志摇了摇头,注意到那疯子向他转过脸来,抹了一下嘴角上的涎水,而且傻笑着招了招手。

“七年前,他和我一块在塾馆读书,他的成绩比我还好。后来,他爱上了栖凤街上的一个漂亮姑娘,他和那姑娘爱得你死我活,可那姑娘的爹却执意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盐商的儿子,于是他便由气由恨由忧郁,变成了这个样子。”

“哦?”

“他为爱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爱是该付代价的,但为爱付出如此高的代价我以为是有些过了。男人活在世上,除了爱女人之外,总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要去爱,比如父母,比如兄妹,比如朋友,比如国家。一个男人,如果仅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把别的一切都抛掉,他会获得世人的惊叹甚至赞叹,但他获得不了我的尊敬!”

达志无言地看定那疯子。

“就拿他来说,”卓远指了一下内兄,“由于他的疯,致使他的妈妈忧虑成疾,早早去世了;他的父亲因为忍受不了儿子的疯和妻子的死这双重打击,觉着生活太难忍受而悬梁自尽了。一个原本幸福的诗书之家就此垮掉,他的妹妹不得不靠上街卖画养活他。我便是在这时向他的妹妹求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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