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志蹲在一架各部件都已磨损得不敷再用的旧织机前,目光直地盯着那些经轴、箱架、梭箱和踏杆。改进织机,是爹交达志办的一桩大事,这台旧织机,便是爹给他的实验品。爹给他反复交待过:提高织造绸缎产量和质量的根本法子,是更换织机,在没有买来先进的机动织机之前,要想法改造现有的织机。爹还告诉他,眼下家里的织机,尤其是提花机,是太爷爷这一辈做的,虽说和早先祖上用的织机不太一样,有改进,但用起来还是很费力。因此,每天头晌,只要把机房里的活路分派完,达志便来到这间房里,蹲在这台旧织机前看着、琢磨着,用毛笔在纸上画着。
以往脑子里那些关于改造织机的种种设想,今天都已不知去向,脑子里浮出的,只是云纬的面孔。云纬,你现在是通判老爷的三夫人了!
他哆嗦着手去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直了眼去看。那是一个织绸缎的木梭,因为人手的长期触摸和在织机上的碰磨,它变得光滑小巧,颜色已是深褐。在那梭子一侧的平面上,用刀刻着一个模糊的姑娘头像。除了达志和云纬两人,没有谁知道那姑娘头像其实是云纬的。这是在达志和云纬相恋之后,有一次达志来云纬家里送丝收绸,拿起云纬这只常用的梭看,一时兴起,对云纬笑着说:你坐织机上别动,我把你的像刻在这只梭上。达志画和刻的本领都不强,这头像刻得很模糊,只有鼻子略像云纬的,但云纬当时高兴地攥在手里笑了半晌。云纬,从今以后,我想你时就只有看看这只梭了……
不知什么时候,尚安业走进了屋里。达志没有注意到,仍全神看着那梭,直到爹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咋样?有没有新的主意?”尚安业轻声问儿子,“要不要请两个老木匠来和你一块琢磨?”“让我自个慢慢想想吧。”达志的声音既无力又透着泄气。尚安业的嘴角咧了一下,声音中的重量增加了:“达志,爹理解你的心情,可作为一个男子汉,啥事都要拿得起放得下,不就是一个女人嘛!男人活在世上,要紧的是做成一番事情,你想想咱南阳那些能让后人记住名字的男人,哪个不是因为做事成功而让人敬重的?百里奚是因为相秦七年,勤理政务,让后人敬佩的;李通是因为领兵出战,击汉中贼,破公孙述,被后人立传的;张衡是因为致思天文,制浑天仪,著地形图,被后人修墓以示敬仰的;张仲景是因为研习中医,写《伤寒杂病论》被后人尊为医圣的;畅师文是因为遍阅前代农书,著《农桑辑要》被后人赞颂的,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因为娶了漂亮老婆而让后人记住名字表示尊敬的。你想想,你要是尽上全力让咱们的丝织家业兴旺达,日后也像张之洞他们办机器大厂那样办一个丝织大厂,让咱们尚家的绸缎重新在这世上称王称霸,你不就了结了咱列祖列宗的夙愿,光了宗耀了祖,世人也会把你的名字——”
“爹,别说了。”达志打断了父亲的话,随之扬起手中的铁锤,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敲打着织机的踏板。
尚安业看着了无心绪萎靡不振的儿子,无奈地摇摇头,轻叹一声,向门外走去。
出南阳城往西北方向走不到半日,便可在三里河和十二里河的中间,见到一片辉煌的西式建筑物,这便是闻名中原地区的天主教靳岗总教堂。
一个冬阳稀薄的上午,从靳岗教堂的主建筑之一——光绪六年落成的司铎楼院里,走出一个中年神甫和一个年轻的英国小伙。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用砖砌墙用三合土修隍的教堂寨垣,在寨垣巍峨的南门——道德门外,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立刻沿着教堂通往南阳的沙土大路,向城中疾驶而去。
一顿饭工夫,那马车便停在了位于世景街上坐北朝南的尚吉利大机房门前。听见车响马嘶,隔窗看见有外国人进了前边的店堂,捧着白铜水烟袋正坐在账桌前算账的尚安业,缓缓起身,朝正在隔壁屋里琢磨织机改造的达志喊了一声:“来,跟我去应酬顾客。”便先向店堂走去。
尚吉利大机房接待外国顾客并不是一回两回,靳岗教堂的外籍传教士都不时来过,所以尚安业见到两位外国顾客并没显出意外慌张,而是不卑不亢地问:“二位是要买绸缎?”
“也是也不是。”那中年神甫用流利的汉语说。
哦?尚安业和刚刚进门的达志都有些意外。
“我叫格森,刚到靳岗教堂任职,这是威廉,我姐姐的儿子。”那神甫自我介绍道,“我来任职前,我姐姐的丈夫也就是威廉的父亲,执意让威廉跟着我来中国,来南阳走一趟,知道是为什么吗?”
尚家父子这时一齐把目光对准那个叫威廉的小伙,威廉正新奇地打量着店堂和紧挨店堂的织房,见主人望他,急忙报以一个和善的微笑。
“威廉,你说吧。”神甫对他的外甥点点头,自己在柜台前的黑漆高背椅上坐了。
“我们家族祖祖辈辈都是做丝绸生意的,”威廉的汉语没有他舅舅说得流利,显得生硬,“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们家族的先辈曾是你们南阳尚吉利大机房的顾客之一!”
嗬?尚安业昏花的老眼倏地睁大,他的父亲和祖父曾不止一次地告诉他,历史上尚吉利大机房曾有过不少英国顾客。
“我家的先辈那时是从贵国的新疆过来,经兰州、长安、洛阳,来到贵地的,往返一趟有时要两三年时间,但只要做成一趟生意,就能很大一笔财。因为从你们尚吉利大机房买回的绸缎,我们是专门转卖英国王室的,他们愿出很高的价钱!”
“噢,威廉先生,这么说我们两家早就是朋友了!欢迎你的光临。”尚安业露出少有的笑脸。
“呶,认识这个吗?”威廉扯过一个小布包,从中摸出一个用红绸裹着的东西,打开,才见是一个小巧的黄杨木刻的蚕,蚕的下边是一行小巧的汉字:尚吉利机房;万历十二年。“这是我家先祖从你们这儿得到的纪念物。”
站在那儿一言不的达志,眼前原本一直晃着云纬的面孔,此刻也被这先祖的遗物扯回思绪,开始默默琢磨这个旧英国主顾的后裔重来机房的目的:是来重叙友情再做买卖吗?那倒好,从此可以又开一条绸缎的销路了!
“我此番来,一为游历老人们不断向我讲起的神奇的贵国;二为向你们尚吉利机房表示我们家族的感谢,正是因为你们的启,我们家族才学会了养蚕、缫丝、织绸织缎。听传说,当时贵国的皇帝规定严禁蚕桑技艺外传,而我家的先祖在你们尚吉利机房的帮助下,密藏蚕卵于竹杖中,才得以带回去。如今,我们家族已拥有了几个丝织厂,英国皇室成员和许多英国人都争购我们家族织造的绸缎;三为参观你们的工厂,继续向你们学习;最后嘛,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做点生意。不知主人可否允许我先参观参观你们的丝织工厂?”威廉含笑站起身来。
“当然可以。”尚安业肯之后,领着威廉和他的格森舅舅向织房走去,达志跟在后边。
威廉在织房里惊奇地四顾,两厢织房都很简陋,一厢并排放着四部织机,一厢并排放着三部织机,七个女工正坐在各自的机上踏机织绸。他仔细地俯身看了机上织出的绸缎之后,说:“请再带我去别的车间看看!”尚安业有些尴尬地摇头:“就这么两排织房,其余的是些机户,一家一部织机。”“不会吧?”威廉狡黠地笑笑,“历史如此悠久,在我们英国如此有名的尚吉利大机房,决不会就这么几部人工机器,就这么几个工人,你们一定有更大的车间在别处,是担心我学走了你们的技术而不让我看,对吗?”
达志注意到,一丝痛苦极快地在父亲的脸上一闪,他于是苦笑一下说:“威廉先生,因为我们这里战乱不断,机房数次遭兵燹,目前的确只有这么几部织机了。”
“噢?哦。”威廉额上浮出明显的失望,原先的那股亢奋之气陡然间没了。他朝他舅舅摊了摊手。格森的脸上掠过一丝轻蔑,是的,是轻蔑!尽管那轻蔑在格森的脸上只是一掠而过,达志还是现了,顿时觉得心中一阵刺疼。
随后是参观后院的染房,在见到那些被染成各种艳丽颜色和印上各种图案的丝织物之后,威廉的脸上方重现出亮光。参观完回到前店之后,威廉只提出,想买一点染色染料和印花浆料。尚安业的眉头又意外地一耸,缓缓开口说:“买染印好的丝绸可以,买染料、浆料不行,俺们从来没有出卖染料浆料的先例。”那威廉倒也没有坚持,只笑笑说:“我理解你们的规矩,你们染料、浆料的配方很神奇,应该保密。实话说,丝绸我们已经会织,而且是用的机动织机,产量很高,质量和你们织的不相上下。当然,你们的手工织物还是另有特点,我即使买,少了运回去不赚钱,多了你们又提供不出,只好作罢了。”
接下来,尚家父子开始送客出门。在马车前,威廉回身,热情地抱住尚家父子吻别。尚安业不习惯这种礼节,慌慌得双颊涨红。达志因为与威廉年纪相仿,就也抱紧对方回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这当儿,威廉摇着达志的肩膀说:“记着,我的兄弟,要用机器!要用机动织机,要不然你们的产量和质量都将要大大落后了!”
“他们落后是一定的了!”格森傲慢地接口,尔后转向尚家父子笑笑:“你们有登过峰巅的光荣,现在该我们了!”
尚家父子默望着驰远了的马车,许久没动身子。
晚饭刚吃罢,达志就被父亲喊到了屋里。
“干啥?”
“看看那幅画。”尚安业抬起手向墙上一指。
烛光略略偏斜,一两滴蜡泪从烛顶淌下,烛芯噼啪轻响了一声,火苗随即变高,将挂在墙上的那幅绫裱旧画照得亮。“达志,看清了没?”尚安业声音低沉地问。“看清了。”达志低声答,双目依旧凝在画上。这是一幅原本藏在衣箱里的旧画,画的是明代尚吉利大机房的营业盛况。画的右边,是一节柜台,柜后的货架上,是五彩的绸缎;柜前,站着一个满面笑容的中年人,想是尚家的先辈;柜台外,簇拥着一群中外顾客,能看清的外国人有五个,都是手捧着金银脸露急迫和恳求;画的左角,一群牵驴拉马驮了绸缎的中外顾客正在向画外走。这幅画不知是当时的尚家人专门请画家画的,还是画家有感于尚家买卖之盛自愿画的,反正画上的情景和人们的传说颇是相同。
“可是今天,格森神甫和他的外甥威廉来后,却只想买点染料和浆料!”尚安业朝儿子扭过脸来,“你有啥感想?”
“咱们得努力。”
“努力干啥?”
“提高质量。我们的生丝质量、炼丝技术和染印本领估计他们还比不了。他们如今比我们厉害的,主要是织造本领,他们用的是机器,我们还是手工,手工织不仅慢而且有时难免要有皱疵、毛茸、糙斑,有错经、错纬。因此我觉着咱眼下先用现有织机提高产量,在国内卖出攒一部分钱,尔后也买点机器。我过去跟天祥皮货行去汉口做生意的伙计打听过,他们说那边的机器行卖有一种机动丝织机,说江浙一带,已经有人用那机动丝织机织东西了。”
“这还像个主意。”尚安业点点头,“你已到了当家执事的年纪,尚家的这份家业还能不能兴旺起来,咱机房还能不能让格森和威廉那些外国人看得起,全靠你了,要学会多动脑筋!”
“嗯。”达志应着,可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来干活。第二天他到织房里检修织机,把一个梭箱拆下来,却又忘记了把它拆下来的目的。他吃力地想了好久,才记起是爹嘱咐他把这个梭箱拆下来,将它一侧的木帮换换。近来,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坏,常常是事情做到一半,却又突然忘记了原来的目的,需要愣怔许久才能重新记起。他的精神常处于恍惚状态,脑子里总有一团纷乱的东西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