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湾寿宴的闹剧,如同投石入海,在看似平静的潮汐海一角,激起了不小的涟漪,随后又迅被更广阔的波涛所掩盖。
那块“火纹潮汐玉”连同半成品的碧波佩一同化为齑粉,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沙狂父子颜面扫地,成了白沙集一带修士茶余饭后的笑谈。据说沙狂暴怒之下,将几个负责宴会布置和守卫的帮众狠狠责罚了一番,又疑神疑鬼地盘查了所有当日赴宴的宾客,甚至迁怒于“火炉张”未能保护好宝玉,双方闹得不欢而散。
然而,查来查去,也只能归咎于“意外”——沙通醉酒失态是起因,火把坠落是意外,酒液助燃是巧合,木桩脆化是年久失修……一连串的巧合叠加,酿成了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祸事。虽然蹊跷,但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人为。
沙狂纵然憋闷得要吐血,却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对外宣称自己被人用一堆“巧合”算计了吧?那只会更丢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暗中加强戒备,同时对白沙集一带的风吹草动更加敏感,隐隐有风声鹤唳之势。
望潮镇这边,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镇民们在最初的惊讶和些许快意(毕竟李老叔的事大家都憋着气)之后,更多的是感慨世事无常和黑沙帮的报应。李老叔得知消息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却又带着一丝释然。那块玉没了,或许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日夜惦记着这份屈辱的根源。
阿海则对杨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韩大哥那天问的问题有关!他看向杨毅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好奇,却乖巧地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更加殷勤地帮杨毅跑腿、打听消息。
杨毅的生活,再次回到了看似平淡的轨道。他依旧每日在废弃石屋修炼,傍晚回镇。黑沙湾的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落下的一子,搅乱了棋盘一角,便不再关注。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缓慢而艰难的恢复之中。
古鉴暖流的滋养效果开始显现。原本如同龟裂旱地的经脉,在暖流日复一日的浸润下,最表层的细小裂痕开始有弥合的迹象,灵力运行的滞涩感也减弱了一丝。丹田内,那颗布满裂痕的金丹依旧黯淡,但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混沌光晕,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归墟古鉴的感应,在逐渐增强。虽然依旧无法主动调动其力量,但已经能够较为清晰地感知到古鉴在识海深处的状态——它如同一颗蛰伏的混沌之种,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天地间游离的混沌能量,恢复着自身本源。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而贴胸收藏的寂灭碑残块,则依旧如同顽石,对他的灵力注入毫无反应。杨毅知道,寂灭碑的恢复,恐怕需要更加特殊的条件,或者等到自己实力恢复到一定程度才能尝试唤醒。他并不着急,每日只是以心神默默温养,保持那一丝微弱的联系。
这一日,杨毅正在石屋中尝试引导暖流冲击一处较为关键的经脉节点,忽然心有所感,停下了修炼。
他走到石屋门口,望向镇子方向。只见阿海正急匆匆地沿着小路跑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韩大哥!韩大哥!”阿海跑到近前,喘着气,“镇上……来了一队修士!好像不是附近的人,穿着打扮挺奇怪的,正在打听事情!”
“修士?”杨毅目光微凝,“打听什么?”
“他们……他们在打听一个多月前,有没有重伤的陌生人被救起!还特别问了,有没有人捡到过……黑色的、看起来很古老的石碑碎片之类的东西!”阿海压低声音,神色有些不安,“王爷爷让我悄悄告诉你,让你小心些,最近最好别回镇上了!”
杨毅的心,猛地一沉!
打听重伤陌生人?寻找黑色古老石碑碎片?
寂灭碑残块!
难道……是幽冥道的人?他们竟然追查到了这里?还是……其他对寂灭碑感兴趣的势力?
不,不对。幽冥道的主要目标是归墟古鉴,对寂灭碑虽然也可能有兴趣,但不会如此明确地寻找“石碑碎片”。而且,听阿海的描述,这队修士的打扮“奇怪”,不像是北原幽冥道那种阴森风格。
会是北原其他势力吗?比如玄冰阁?他们或许从黑冰渊的废墟中现了寂灭碑的线索?
又或者……是来自更遥远地方的、与寂灭碑原主有关的势力?
无数念头在杨毅脑海中飞闪过。他现在的状态,绝不适合与任何修士势力正面接触,尤其是可能怀有敌意或贪婪之心的。
“他们有多少人?修为如何?现在在哪里?”杨毅冷静地问道。
“有五个人!都穿着一种暗青色的、有点像道袍但又不太一样的衣服,袖口和领口有银线绣的云纹。为的是个中年道士,看上去……很严肃,眼神有点吓人。其他四个有男有女,都挺年轻的,但感觉都很厉害。他们修为……我看不出来,但肯定比黑沙帮那些人强多了!他们现在就在镇口的茶棚那里,好像在问李老叔和王爷爷他们话。”阿海快说道。
暗青色云纹道袍?不是北原常见的服饰风格。听描述,倒像是中土某些道门的装束。
杨毅眉头微皱。中土距离此地何止万里,寻常修士极少会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来到东海之滨,除非有极其重要的目的。
寂灭碑的来历神秘,连他自己都知之甚少。难道其原主,与中土某大道门有关?这些人,是友是敌?
“阿海,你做得好。”杨毅拍了拍阿海的肩膀,“听王大夫的,我最近先不回去了。你帮我继续留意这些人的动向,但一定要小心,别引起他们注意。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不知道,或者按王大夫教你的说。”
“韩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阿海用力点头,“那……你一个人在这里,吃的用的……”
“我这里还有些存粮和清水,暂时无碍。你隔几天,趁夜里没人的时候,悄悄给我送一些来就行。”杨毅道,“另外,帮我留意一下,他们除了打听人和石碑,还打听什么,有没有提到其他东西,或者……有没有人身上带着伤,或者气息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阿海记下,又担忧地看了杨毅一眼,“韩大哥,你……你千万小心啊!”
“我会的。”杨毅点头。
阿海匆匆离去。
杨毅回到石屋内,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他走到墙角,掀开几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下面一个他早已挖好的浅坑。坑里,用油布仔细包裹着几样东西:那盏已经灵力耗尽、变得平平无奇的“北枢·镇岳·引灵灯”,几块下品灵石,几瓶最基础的丹药,以及……那半截焦黑的寂灭碑残块。
他凝视着寂灭碑残块片刻,最终,没有将它重新掩埋。而是将其取出,再次贴身收藏。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放在身上,一旦有变,反应更快。而且,他相信归墟古鉴的隐匿之能,只要自己不主动泄露气息,对方很难隔着衣物和血肉感应到沉寂状态的残块。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这队神秘修士的出现,打乱了他平静的恢复计划。如果对方真是为寂灭碑而来,且抱有恶意,那么望潮镇,乃至这处废弃石屋,都可能不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