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七分,天光刚从废墟的裂缝里渗进来,像一缕被遗忘的呼吸,在钢筋与混凝土的断口间缓缓游走。指挥所仓库的铁皮屋顶还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锈蚀的油桶上,出空洞的轻响,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低语着某种无人能解的遗言。林川靠着那张由三块木板和两个货架拼起来的办公桌,右腿垫着一块从旧楼拆下的松木板,小腿上插着半截钢筋,深入肌理,未作处理——拔出来会死得更快,他试过一次,血喷了三米远,溅在墙上像一幅抽象画,后来没人敢擦。
衣服早已看不出原色,干涸的血迹与灰烬层层叠叠,结成硬壳,贴在皮肤上,像件穿了三年没换的工装,每动一下都窸窣作响,像是披着一层死去的时间。他没睡,也不觉得困。这种状态他熟悉,就像当年跑夜班快递时连续三十小时不闭眼,靠的是肾上腺素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只要货还在路上,人就不能倒。现在也一样,只要他还站着,这座城市就还没彻底死透。
他盯着墙上新挂的地图——绿色区域连成一片,占了四成地盘,那是“现实侧”尚能控制的范围;红笔圈出七个点,像快递系统里的重点派送站,每一个都曾是城市运转的节点:配送中心、老邮局、北三区中继塔……如今它们成了倒影世界的入口,边界模糊,规则崩坏,活人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那些地方的影像偶尔会在午夜浮现,监控画面里能看到熟悉的街道,但路灯是反着亮的,行人的影子走在前面,而人却拖在后面,慢半拍,像是被什么拽着。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尘土,还有那种藏在空气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用指甲刮玻璃。政府队高层走进来,肩章锃亮,皮鞋一尘不染,像是刚从安全区坐车直达前线,连裤脚都没沾泥,仿佛这片废墟只是他ppt里的一张背景图。他身后跟着两个记录员,一个拎着加密硬盘,一个拿着平板,神情紧绷如临大敌。他们看了看林川的腿,目光在他伤口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需要评估风险的设备,还是已经折旧报废的那种。
没人说话,只点了点头,点头的方式精确得像aI校准程序。林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帮人开会前是不是还得先对个暗号?比如“今天kpI完成了吗”。
接着盟友代表也到了。那人穿着洗得白的旧冲锋衣,拉链坏了,用铁丝缠着,手里拎着个破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条缝,贴着胶布。他进门第一句就是:“你们的人昨天差点把探测器塞进液态墙,想炸死我们?”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十年前的沙尘暴。
“那是测试反应度。”政府队高层坐下,打开文件夹,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不是攻击,是验证边界稳定性。现在讨论正事。我的建议是:永久封闭所有已知倒影通道。一次清剿不够,得断根。”
“断根?”盟友代表冷笑,把电脑放在桌上,出一声闷响,震得桌角一块锈铁皮掉在地上,“你们关了门,里面的人呢?失踪的、卡在边界上的、还有那些还没完全被同化的,全当数据垃圾删了?我妹妹就在第三区边缘失联,她还有心跳信号!你们说封就封,谁给她活路?”他说这话时手指微微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出口。
会议室空气骤然凝滞,连角落里那只机械钟的滴答声都停了两秒——它昨天就被拔了电池,可刚才分明响了一下。
林川抬起头,揉了下眉心,动作缓慢,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码一样的记忆重新整理一遍。这争论他熟,跟客户投诉时一个样——一边说“你们必须负责”,一边又说“别再上门打扰我”。责任要你担,麻烦却不许靠近。他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舌尖尝到一点腥甜,不知道是血还是昨晚喝的罐头汤变质了。
“我说一句。”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动作缓慢却坚决,锁链拖地哗啦响,那是固定他腿部支架的金属链,防止他在穿越时失控摔倒。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脸上没露出一丝痛意,反而咧嘴笑了笑,嘴角裂开一道旧伤,渗出血丝。“昨天我在配送中心看到个残影,穿星辰运的工服,反复签字。它学这个动作,说明它觉得这很重要。如果我们彻底切断联系,等于告诉它——你们白学了,人类不玩了。可问题是,它们在学我们,模仿我们的行为、语言、甚至情绪模式。而我们要是停了,就等于认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更糟的是,我们会变成它们记忆里的幽灵。它们记得我们怎么笑,怎么骂人,怎么抱怨食堂菜太咸……但如果我们消失了,它们就会开始创造我们。到那时,谁才是真的?是我们,还是那个每天准时打卡、却永远不会累的‘我们’?”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像是所有人都听见了某种遥远回声——也许是从某个倒影通道传来的,也许是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回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还得接触?”政府队高层皱眉,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规整得像在输入密码。
“不是接触,是盯住。”林川走到地图前,拐杖点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他手指划过老邮局、北三区中继塔,指尖在红圈上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建筑内部正在生的畸变。“我提个双轨制:现实侧建永久监测站,机器扫,人校准;倒影侧由我带队定期巡查,只进不出,专盯频率波动。现异常立刻上报,不擅自处理。”
“你亲自去?”盟友代表挑眉,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必死却还要往前冲的疯子,“你这状态能活过下次穿越?上次回来你肺里咳出黑雾,医生说那是‘非生物沉积物’,听着就像科幻片里的死亡预告。”
“我又不是第一次带伤打卡。”林川咧嘴一笑,嘴角咧得更大,血顺着下巴滴在战术裤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再说,谁让我是唯一还能签收‘反规则’提示的活体终端呢。系统崩溃了总得有个备份服务器吧?我现在就是那个老旧但还能开机的老电脑。”
没人接这话,但气氛松了些。有人低头记笔记,笔尖微微抖;有人悄悄松了领带,像是终于敢承认自己也会窒息。
政府队高层翻了页纸:“技术问题怎么解决?过去设备进倒影世界五分钟就失灵,数据污染太严重。”
“那就用人防。”林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明天的排班表,“机器负责日常扫描,人每十二小时手动校准一次。它们复制不了情绪波动,比如烦躁、走神、打哈欠——这些才是最好的防伪码。让值班员每天念一段废话,比如‘今天食堂菜太咸’,录音实时回传,只要内容对得上,说明人还是人。要是哪天听到谁用标准播音腔说‘今日晴,适宜出行’,那基本可以确认——完蛋,被替换了。”
“荒唐。”政府队低声说,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笃定。
“但有效。”盟友代表却点头,眼神亮了一下,“我们在第七区试过类似方法,用即兴唱歌验证身份,结果现aI仿唱总慢半拍,像是内存不足的老音响。”
“信任呢?”他又看向林川,“你们官方会不会偷偷改数据?我们怎么知道监测结果是真的?”
林川没答,而是拿起红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三方各派两人”,字迹潦草却清晰,像是刻进石头里的誓言。“成立联合管理委员会。所有数据同步公开,重大决策三分之二通过。摄像头对着操作台,直播画面推到公共频道。谁想耍花招,先问问网友答不答应——现在连卖假货都不敢造假数据,你们以为这种事能瞒得住?”
政府队高层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可以试。但我方要求:次派驻人员必须由我们审核,且拥有紧急叫停权。”
“行。”林川把笔放下,笔帽滚落在地,他没捡,反正这地方也不缺笔,“但巡逻路线我说了算。毕竟我比你们更清楚哪条街会在午夜长出镜子牙,哪个路口的路灯会在雨天倒映出不存在的行人——那种东西,导航可标不出来。”
会议转入细节敲定。上午九点零五分,地图台前围了五个人,林川拄着锁链站在中间,指着红圈标注的七个节点,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根根打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批监测点就这几个。”他说,“配送中心已经清完,适合做主站;老邮局是旧枢纽,信号残留强;北三区中继塔结构完整,能架远程天线。其他四个点分散布防,形成三角预警网。”
“人力怎么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