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左脚刚踏上配送中心那锈得几乎烂穿的台阶,右腿那根钢筋便狠狠撞在门槛上,震得整条腿从骨髓深处炸开一阵麻木,像有无数细针顺着神经缝往肉里钻。他咬紧牙关,喉头猛地一腥,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但他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吐出来只会让队友更紧张,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盯着他看。
单手扶住斑驳的水泥墙,指尖蹭下一层灰白剥落的漆皮,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往前拽了一步。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像是坏掉的自行车链条,在死寂的废墟中划出刺耳的回音,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声音割裂了。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剜开,血痂崩裂,渗出暗红黏液,顺着护膝装甲边缘缓缓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
身后传来政府队的脚步声,整齐、沉重,踏在焦土上的节奏如同某种仪式性的祭典。有人低声报数清点人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这片废墟底下沉睡的什么东西;还有人在咳嗽——估计是刚才那阵数据尘钻进了肺里,咳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洗一遍。
林川没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上的不只是灰,还有一丝温热的暗红。他瞥了眼手指,心想:又破了?这脸皮比快递包装袋还薄啊。
“c-7清完了。”他对着耳麦说话,嗓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三处信号源全部清除,最后一个躲在配电室的小型核心体也拆了。现在可以进人了。”
话音落下,他低头看了眼右腿。钢筋穿过护膝装甲,深深扎进小腿肌肉,血早已凝成黑紫色的痂,可每一次移动,都会带出新的渗液。这玩意儿不是临时插上的,而是几天前穿越倒影边界时被“它”们反向植入的异物——本该立刻取出,但他一直拖着。不是不怕死,是没时间。医院早塌了,手术台长蘑菇,再说谁敢给一个可能已经被数据污染的人动刀?
前面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幸存者,大多是附近街区的老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有拄拐的老人。他们站得远远的,眼神飘忽,既不敢靠近也不敢散开,像一群被风吹到此地的落叶,随时会再被下一阵风卷走。空气里弥漫着焦味和铁锈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腐烂电子元件的酸臭,像是电路板在梦里了霉。
有个穿破夹克的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快递单,嘴里念叨:“还没送到……还没送到……”
字迹模糊,只依稀能辨认出件地址:第七街区·老槐树巷3号。林川瞳孔微缩了一下。那个地址,是他三年前最后一次正常派件的地方。那时天还蓝,路还直,人还会笑着开门说“辛苦了”,甚至递瓶水,说一句“小哥喝一口”。
他看了眼,没说话。这种状态见多了,不是被同化,就是情绪卡在某个记忆点出不来。有些人会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比如签字、扫码、按铃;有些人则彻底失语,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一处虚空,仿佛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提示音。现在没工夫一个个做心理疏导。活着的人优先,疯掉的只能靠时间熬。
“开放储备库。”他朝政府队挥了下手,动作干脆利落,却牵动了左臂伤口,疼得他眉头一跳,心里骂了句:操,这伤比差评还难缠。
“水、绷带、压缩饼干,按人头分。别让他们挤,安排盟友搭隔离带,两米间距排队领。”
命令传下后,人群开始缓慢流动。一名女队员举着扩音器维持秩序,声音沙哑但坚定:“请大家保持冷静!物资充足!孩子和老人优先!”
可即便如此,仍有人推搡,有人哭喊,有人突然跪地嚎啕——不是因为饥饿或伤痛,而是因为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而那张脸的主人,早在一周前就被数据流吞噬,变成了街头游荡的残影。
林川站在边缘,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外面那些扭曲的建筑和诡异的规则泡里,而在人心深处。当现实与倒影交错,记忆成了最危险的武器,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失控的人?
他忽然想:要是哪天我也开始重复“签收确认”,你们记得把我绑起来,别让我签字。
一名技术员小跑过来,递上平板,屏幕微微泛绿:“通讯中继塔架好了,信号覆盖半径八百米,能连上应急频道。但倒影侧的数据通道还是断的,老邮局那边像被堵死了,频率完全错乱,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主动干扰。”
“不奇怪。”林川用锁链末端点了点屏幕,金属尖端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痕,“镜主崩的是主核,可那些毛细血管还在跳。咱们现在不是修网线,是在废墟里找还能用的路由器。”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问:“探测单元回收了吗?”
“没有……进去五秒就被弹出来了,设备损毁严重,只剩一段音频碎片。”
技术员调出那段录音。播放键按下,空气中响起一阵低频嗡鸣,夹杂着断续的人声,像是有人在重复念诵:“签收确认……签收确认……签收失败……重试……重试……”
最后几秒,竟隐约传出孩童的笑声,清脆又冰冷,像是从井底传来,又像是从你小时候丢掉的玩具盒里爬出来的。
林川关掉音频,面无表情。他知道那是“它”们在模仿——学习人类行为,复制语言模式,甚至能模拟情感波动。可笑的是,它们学得越像人,就越不像人。就像某些客户,嘴上说着“没关系”,眼神却恨不得拿尺子量你迟到几分钟。
他转身走向临时划定的安全区入口,左臂的绑扎松了半截,布条垂下来晃荡。每走一步,伤口就跟撕胶布似的扯一下。但他没停下处理,只是顺手从腰间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焰跳跃如活物。他撕下一块染血的布条,凑近右腿伤口边缘燎了一下。
皮肉滋啦作响,焦味瞬间扩散。血立刻凝住,创面收缩,疼痛反而减轻了些。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看得脸色白,嘴唇哆嗦,差点吐出来。
“习惯就好。”林川把烧过的布条扔地上踩灭,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比送加急件路上摔进沟里强多了。那次暴雨天,电动车滑进排水渠,我爬上来的时候全身都是泥,客户还骂我弄湿了包裹,说什么‘你看看这箱子,指纹印都糊了’——我说大哥,您买的是纸巾不是文物,至于吗?”
年轻队员愣了愣,忍不住抬头看他。这个满身伤疤、走路拖着锁链的男人,居然曾是个普通快递员?
林川没解释。过去的事不值得提,尤其是那种每天骑车跑六十公里、为了一单两块五奔波的日子。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时罚款,是客户开门时那副“你怎么现在才来”的脸色。如今想想,那都不算事。至少那时的世界是真实的,至少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不会突然变成一面镜子,照出个慢半拍的自己。
安全区搭得很快。盟友搬来几块废弃广告牌当挡风墙,拼接成简易围栏;政府队用闪光灯轮巡外围,每隔十分钟扫一次街道,防止游荡的“它”们个体渗透。第一批物资下去后,人群总算安静了些。孩子们接过饼干不说话,只用手指抠包装袋;大人接过水壶先闻一下,才敢喝,生怕里面有数据尘残留,喝一口就变成自动回复机。
林川站在高处扫视全场,目光如鹰。他现有几个黑袍众残影还卡在街角,动作抽搐,像信号不良的监控画面。他们没攻击,只是反复做出同一个动作——有人举手作揖,有人低头签字,还有人原地转圈,嘴里嘟囔着“签收确认”。其中一个残影穿着褪色的工装服,胸前印着模糊的Logo:星辰运。
那是他的旧公司。
林川眼神一闪,迅移开视线。不能看太久,否则容易陷入共振。他曾见过一名心理医生盯着残影看了十分钟,结果当晚就开始模仿对方的动作,第二天早上被人现跪在镜子前,一遍遍鞠躬道歉,嘴里还念叨“对不起今天迟到了”。
“精神残留。”他嘀咕,“跟系统缓存似的,删了主程序,垃圾文件还得手动清理。”
他掏出仅剩的那台手机,调出地图。绿色区域已经连成一片,第七街区、旧货市场、配送中心全都亮了,占目标区四成左右。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控制区,每一寸都被清剿过至少两次。他指尖划到北边,圈出老邮局中转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