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侧每站两人轮班,十二小时一轮;倒影侧我每月进一次,带标准记录仪,拍画面、录音频、采频率,出来直接上传。期间不接受任何外部指令,防止被劫持——我可不想哪天醒来现自己在替某个倒影版的我写辞职信。”
“万一你在里面出事?”
“那就当我时未归。”林川拍拍战术包,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按预案启动备用联络人,我不在了,自然有人顶上。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运转,除了快递——哦不对,现在连快递都快没了。不过也好,至少不用再听客户说‘你怎么才到’了。”
有人笑了,笑声短促却真实,像是在废墟里开出的第一朵野花。
十一点四十分,三人走出指挥所,来到临时搭的观景台。这里是废墟最高点,能看到远处应急帐篷区冒起炊烟,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跑,笑声被风吹散,落在焦土之上。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跳房子格子,歪歪扭扭,但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这是重建文明的第一步。
林川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大悲咒》的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像是藏在耳膜背后的私语。他看了眼屏幕,心跳曲线平稳,波形规整得不像活人,倒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模拟生命。
“这声音能压住心跳,让我分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说完,关了手机,屏幕熄灭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大楼的玻璃窗上,有个人影也在关手机——但那栋楼早就没人了。
“但我们真正要听的,是这座城市重新呼吸的声音。”
没人接话。风穿过断裂的管道,出呜咽般的回响,像是整座城市在梦中翻身。
政府队高层摘下帽子,擦了擦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褶皱,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盟友代表望着远处的孩子,忽然说:“昨天还有人问我,能不能用探测器去找失踪的女儿。我说不能,因为风险太大。但现在我想问一句——如果永远不找,和找但可能失败,哪个更糟?”
林川没回答,只看向远方。他的右腿隐隐作痛,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预感——就像每次穿越前,身体都会提前几小时出警告,像是在提醒他:又要进去了。
那里,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正用力拍平一块翘起的粉笔线。她拍完,站起来跳了两格,笑了一声,清脆得不像这片废土该有的声音。她的鞋子脏了,裙角沾着灰,但她跳得那么用力,仿佛脚下不是废墟,而是童年应有的水泥地。
“只要还有人敢笑,敢哭,敢生气,我们就没输。”林川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钉住了所有人即将滑向绝望的心。
政府队高层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也是无数次按下终止键的手。盟友代表迟疑一秒,握上去。林川也把手搭了上去。三双手叠在一起,不算热烈,也不煽情,就像工地上验收完工的混凝土,拍一把,试试硬不硬。
“一周内派人进驻。”政府队高层收回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装甲车,脚步坚定,背影挺直,仿佛终于扛起了某种他曾经拒绝承认的责任,“别让我们后悔这个决定。”
“不会。”林川说,嘴角扬起一丝讥诮又真诚的笑,“我最怕差评,尤其是五星变一星的那种——那意味着客户真的生气了,不是随便刷的。”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烟,像一场微型沙暴,遮住了半边天空。
盟友代表没走,留下两名技术人员协助系统设计,自己站在观景台边缘抽烟。烟是捡的,半截卷烟纸,味道冲,呛得他咳嗽两声。他吐出口烟雾,说:“我们信你一次,别让我们后悔。”
林川没回头,只挥了下手,动作随意,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赌的是命,而我押的是命加上魂。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指挥所外的锁链上,金属泛着冷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囚笼的残骸。林川走回仓库,坐在拼接办公桌后,打开平板开始整理会议纪要。右腿的钢筋还在,伤口渗血,湿透了绷带,但他习惯了。这种痛,比不上客户拒收时那一句“我不记得买过这个”,更比不上在倒影世界里看见另一个自己笑着写下“签收成功”时的那种寒意。
墙上挂着新打印的“两界监测网络构想图”,七个小红点连成网状,像一张尚未激活的快递调度图。他指尖轻敲桌面,眼神落在老邮局那个点上——那里曾是他送过最后一单的地方。那天暴雨,他抱着包裹冲进大厅,看见柜台后的自己正在写单,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可那个“他”没有心跳。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技术员在调试通讯设备。扩音器试音:“一二三,测试,测试。”声音重复三次,第三次时,电流杂音里混进了一句轻柔的女声:“林川,你回来了?”随即恢复正常。
林川没抬头,只是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敲字。
他低头,在会议纪要末尾添了一句:
【建议增设儿童心理干预组,优先保障基础教育恢复。另,申请采购一批彩色粉笔,用于社区重建活动。】
按下送键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窗外,一只机械鸟掠过天空,翅膀出齿轮咬合的声响,但它飞的方向,是朝阳升起的地方。
远处,一台老旧收音机突然响起,播的是十年前的天气预报:“今日晴,西北风三级,适宜出行。”
没有人知道是谁打开了它。
但林川知道,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