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在东区安全屋的地下车库缓缓停下,轮胎碾过潮湿的水泥地,出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金属生物在暗处啃咬骨头。林川摘下护目镜,额角一层薄汗混着灰尘黏在皮肤上,像被谁用劣质胶水糊了满脸泥浆。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到眉骨时顿了顿——右臂上的条形码纹身还在烫,不是那种刀割火燎的剧痛,而是持续低烧似的闷热,仿佛有根细小的电线埋进血肉里,时不时轻轻通电一下。
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倒影世界的规则正在重新校准,而他刚刚从那道裂缝边缘擦过去,差半秒就会被撕成数据碎片。每次穿越回来,身体都像被拆开又拼回去一遍,零件没少,但总有点不对劲——比如现在,左脚小拇指居然能微微抽动,可他根本没下令让它动。
那一次穿梭并不顺利。穿过第七折叠带时,空间突然扭曲成一个逆向螺旋,整个视野像被人猛地拧转一百八十度,重力瞬间失衡。他的胃部剧烈抽搐,喉咙泛起酸涩的金属味,差点就在头盔里吐出来。可他不能动,连呼吸都得掐着秒表控制在每分钟十二次以内——过这个频率,信号就会被“那边”捕捉到,下一秒,他就不再是探针,而是诱饵。
他死死咬住牙关,任由耳膜在压力差中嗡鸣作响,眼前的数据流如暴雨倾泻,乱码横飞。幻觉开始浮现: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站在教室门口,老师当众念出他作文里的错别字,全班哄笑;又看见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没听清。这些记忆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是私人的、脆弱的,却被硬生生塞进这场数据风暴里,像有人拿着他的隐私清单,在系统后台公开拍卖。
直到视野终于稳定下来,映出熟悉的灰色街道轮廓,他才敢松开咬紧的腮帮子,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牙龈破了。他舔了舔嘴角,心里冷笑:镜主又在试探了,这次玩心理战?行啊,那你可得记住,老子从小学起就在考试铃响前两秒写完作文,心理素质早练出来了。
安全屋的铁门“咔”地滑开,冷气混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像是从冰窖深处吹来的一口气,贴上皮肤的刹那,毛孔全都炸了起来。走廊尽头那扇标着“b-7分析室”的合金门已经开着,惨白的灯光洒在地面,像一层凝固的霜。投影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几个穿灰蓝色制服的人影坐在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没人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林川没脱外套,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把三号手机拍在桌面上,屏幕还停留在《大悲咒》第4分23秒的位置,音频波形平稳得像个死人的心电图。
“我来了。”他说,“开始吧。”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转过头,手里捏着平板,眉头皱成“八”字:“你迟到了四分十七秒。”
“路上有个红灯卡了三轮。”林川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巧克力咬了一口,甜腻的榛子酱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住了喉咙深处残留的金属腥味,“我没闯,怕你们说我违规操作,影响数据分析客观性——再说了,我这人一向守法,顶多算个高危职业打工人,不至于为赶时间变成数据幽灵。”
女人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电流短暂击中。其他人也没出声,可肩膀松了半寸,像是集体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
林川知道,他们怕的不是迟到,是他这个人。一个天天往倒影世界钻、还能活着回来的快递员?说出去谁信?更别说现在全队的战术节奏都跟着他的行动走。有人私下叫他“活体探针”,也有人说他是“系统漏洞本身”。他曾在一个任务中连续七次穿越同一坐标点,只为验证一条微弱的信号异常——最后证明那是镜主伪装成路灯的监控节点。那次之后,团队里再没人敢质疑他的判断。
他不解释,也不争辩。只是打开自己带来的硬盘,插进接口,调出最近两天的所有记录:信号畸变图谱、空间折叠坐标、敌方行为轨迹模型……整整七十三个文件夹,命名全是“异常_时间戳_区域编号”,整齐得像个强迫症患者的病历档案。
“先看这个。”他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是立交桥底那块金属板显示的林川过往片段——少年时期的他站在旧小区楼下,手里拎着母亲最爱吃的糖炒栗子,身后阳光斜照,楼道口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那是十年前的记忆,清晰得不像数据重构,而是直接从脑神经中提取出来的影像,连母亲围裙上的油渍都一模一样。
“镜主每次现身,都会放我过去的影像,像是某种心理压制手段。”林川声音平静,眼神却微微眯起,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左手中指第二关节——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小时候摔跤磕在台阶上留下的,“但它选的内容越来越私人。第一次是工作失误回放,第二次是我错过父亲葬礼的画面,第三次……是我女友离开那天的车站。”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它在学习我的情绪结构,就像个偏执的aI在刷我的朋友圈,越刷越上头。下次是不是还得给我推个‘你还记得ta吗’的回忆杀合集?”
他指向时间轴:“注意看——每次播放前o。8秒,现实侧情绪感应基站都有一次短促峰值,特征波形接近人类极端情绪释放,比如暴怒或者狂喜。”
“你是说……它在情绪波动的时候才会启动这类干扰?”旁边一个年轻男分析师问,声音有些紧,手里的笔都快被捏断了。
“不是‘它’,是‘他’。”林川纠正,语气像在教小学生认字,“镜主有自我意识,会愤怒,会嘲讽,甚至会得意。这些都不是程序能模拟出来的。真正的问题是——”他切换画面,调出五次规则修改的时间点,五条红线横贯图表,“每一次它强行改写局部规则,前后三分钟内,情绪感应数据都会出现断层式飙升。换句话说,它越用力控制,就越失控。就跟某些领导开会一样,吼得越大声,底下越乱,最后还得靠我这种临时工收拾残局。”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在墙角回荡,像某种潜伏生物的呼吸。空气中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电路过载后的余烬,又像是谁在看不见的地方点燃了一根香。
“等等。”戴眼镜的女人突然坐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锐光,“你是想说……它的力量来源和情绪有关?”
“不是来源。”林川摇头,指尖轻敲桌面,节奏精准得像在打摩斯密码,“是裂缝。它靠理性维持秩序,但情绪一上来,规则就出现漏洞。就像人写代码,一生气就漏个括号,运行直接崩。它越想装神,就越暴露人性。说白了,它就是个穿着神性外衣的情绪管理失败案例。”
“所以你之前敢在c区原地待命,是因为判断它们没法长期维持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女人追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帽,像是在给自己充电。
“对。那种同步性太完美了,反而是弱点。真实世界没人能一直这么整齐。它们是在模仿,模仿得越用力,越容易露馅。”林川说着,脑海中闪过那个画面:二十一名黑袍众并排站立,脚步一致如机械钟摆,在废弃商场中缓缓推进。他当时蹲在二楼破窗后,心跳平稳,手指贴在耳机边缘,静静等待。果然,第三分十四秒,最左侧那人脚步慢了半拍——那一瞬,幻象裂开一道缝隙,他立刻跃出,精准击溃核心节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冷笑:“那你倒是挺会利用这点。可你自己呢?你每天进出两界,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有没有可能……你的数据本身就是污染源?”
这话一出,好几个分析师都抬起了头,目光悄然落在他脸上,像在评估一件即将报废的设备。
林川没急着反驳。他拔下三号手机,连上投影,调出一份图表:x轴是时间,y轴是心率,中间一条平缓曲线贯穿始终。
“这是我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心跳记录。”他说,“每次跨界前后我都测一遍。最高值89,最低56,全程保持在健康区间。而且——”他又点开音频文件,“《大悲咒》播放日志显示,我每次进入倒影世界前都会听满五分钟,结束后继续播放至少十分钟。生理指标稳定,说明我没有被深度干扰。如果我是污染源,那也是干净的污染源,顶多算个无菌携带者。”
没人再说话。
过了几秒,那个年轻男分析师小声嘀咕:“……比我们值班打游戏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