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耳道里还塞着红磷弹炸开后留下的嗡鸣,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骨内壁来回刮擦,每一下都牵动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下意识咬紧后槽牙,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用吞咽的动作压住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铁锈味。井口黑洞洞的,边缘爬满湿漉漉的霉斑,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贪婪地吞掉了光,也吞掉了时间。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荧绿色指针冷冷地划过八分三十七秒——黑袍众承诺的十分钟缓冲期,只剩一百二十三秒。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焦糊味混着地下管道渗出的潮湿铁锈气息,在鼻腔里结成一层灰膜。他的作战靴踩在碎裂的地砖上,鞋底碾过一块翘起的瓷片,出轻微的“咔”声,随即被死寂吞没,仿佛连声音本身也被这地方消化了。这安静太刻意了,静得不像避难所,倒像是墓穴的前厅,等着收殓下一波活人。
“老张,去把西北角的监控探头再加固一下。”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别用金属支架,换塑料的,他们现在专打反光的东西——上次小李就是被一道反光暴露位置,人还没反应过来,整条通道就塌了。”
穿作战服的老张应了一声,猫着腰往通道尽头走,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段黑色pVc管,蹲下时膝盖出轻微的“咯”响,迅替换掉原本暴露在外的金属底座。那探头微微调整角度,镜头泛着幽蓝的夜视光,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视。
其他人也在动:有人蹲在地上检查扎带是否捆牢俘虏,手指在绳结间快穿梭,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渍;有人重新布置声波干扰器,调试频率时屏幕跳动几下,出短促的蜂鸣,像是某种生物的警告叫声;还有人蹲在角落给受伤的队友换药,纱布揭开时,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紫色,那是倒影残留物侵蚀的痕迹,皮肤下隐约有细线蠕动,像被寄生的植物根须。
没人说话,动作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又或者,是怕惊动自己体内那根快要绷断的弦。林川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稳、慢、重,像一口老旧钟摆在胸腔里摇晃。他知道,这不是冷静,是麻木的前兆。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林川心里清楚。刚才那一波是打断了,可对方根本没伤筋动骨。通风井这种位置太深,一旦被锁死出口,就是个活棺材。而黑袍众最擅长的,就是把人逼进绝境,然后一点点抽走希望,让你在清醒中看着自己腐烂。
他刚想站起来活动下腿,三号手机突然震动。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提示音,而是他自己设的短频脉冲——来自现实侧救援小队的紧急信号。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c区平民点遭遇‘它’们增援,三股轮替逼近,请求战术支援。”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瞳孔微缩。c区?那里全是安置的普通居民,老人、孩子、退伍但未登记的前勤人员。没有武装,没有屏障,甚至连基础预警系统都是手动搭建的。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东街小学的画面:三十多个孩子挤在应急通道里,靠一瓶矿泉水撑了十二小时,最后靠一个老师用身体撞开通风板才逃出来。那时候他在执行另一项任务,等消息传到他手里,已经是六小时后。
他切到另一台设备,倒影世界前线频道正闪烁红灯。侦察兵来一段十秒视频:边界区废弃商场外墙上,出现了新的黑色涂鸦,图案是三个重叠的人形,手拉着手,头歪向一边。这是黑袍众的标记,意思是“干扰源已部署”。林川盯着那画面,忽然觉得那三个人形的姿势有点眼熟——像极了小时候学校门口那尊“团结友爱”的雕塑,只是头歪得太过分了,像是颈椎被硬生生扭断。
两边同时动手。
这不是巧合,是围猎。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临时指挥板前,拿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连着c区安置点,一条指向倒影世界的商场坐标。两处相距过七公里,中间隔着三层不稳定断层——那种区域,信号会扭曲,空间会折叠,踏入其中的人,有时走出的是昨天,有时是别人的记忆。他曾见过一个队员从断层里走出来,嘴里喃喃自语着母亲的名字,可他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通知副队,让他带b组进倒影世界处理涂鸦。”林川说,声音沉稳得不像刚经历一场突围,“记住,别硬拆,用低频噪音干扰就行,做完立刻撤。那东西是锚点,不是装饰,强行清除会触连锁反应——上次我们炸了一个,结果整个d区的人都开始梦见同一个陌生人。”
队员抬头:“那你呢?”
“我去c区。”他说完,顺手抓起放在地上的防割手套往手上套,皮革摩擦掌心出“沙”的一声,“那边都是普通人,不能让他们当诱饵。我可不想哪天醒来,现自己的良心被挂在黑市上标价出售。”
“可你现在进去,等于主动暴露位置。”有人提醒,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中立策略的核心就是别频繁露脸,你这一跑两头,节奏全乱了。他们会锁定你,把你当成突破口。你真以为你是主角光环附体?这又不是小说。”
林川顿了一下,手指停在腕部搭扣上。护目镜边缘凝着一层薄雾,他抬手抹去,镜片后的眼神却比刀锋还利。他当然知道这话没错。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你不做,就会一直有人做给你看。
上个月,东街小学的应急通道被人堵死,三十多个孩子困在里面,靠一瓶矿泉水撑了十二小时。不是没人现,是没人敢动。因为规则写着:非战斗人员不得介入冲突区。可谁来定义“冲突区”?谁又能看着孩子窒息而不动?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把扣子咔一声按紧,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人都抬起了头,“老子虽然装死,但还没咽气。至少现在,我的呼吸声还能吓他们一跳。”
五分钟后,电动车动的声音在地下车库响起。林川戴着护目镜,右臂纹身隔着袖口隐隐热,像是有根针在皮下轻轻扎。那是三年前一次跨界任务留下的印记,每当接近倒影边界,它就会烫,像在提醒他:你曾死过一次,不该活着回来。他摸了摸那块皮肤,低声骂了句:“操,又开始了。”
车灯划开浓雾,照出前方扭曲的街道轮廓。路边一辆翻倒的共享单车斜插在排水沟里,座包裂开,露出里面黑的海绵——和半小时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它还好端端立着,车把上甚至还挂着一个褪色的儿童铃铛。而现在,那铃铛不见了,车架也歪了几度,像是被人故意摆成某种符号。
环境在微调。它们在试压。
林川放慢车,左手摸向腰间的信号探测器。指针轻微摆动,幅度不过o。3赫兹——这是最低级别的空间扰动,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在他眼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勾勒出看不见的陷阱轮廓。
抵达c区时,现场比预想安静。三栋老旧居民楼围成个半封闭院落,外墙刷着褪色的“幸福家园”标语,油漆剥落处露出斑驳水泥,像一张笑到干裂的脸。几个穿便服的队员藏在楼道阴影里,朝他挥手示意。
“来了四个小队,每队两人,轮流绕圈。”队长低声汇报,声音压得几乎贴地,“不冲也不打,就贴着警戒线晃,像是在测我们反应度。而且……他们的影子不对劲,走路的时候,影子比人快半拍。”
林川眯眼看过去。果然,街角拐出两个人影,动作僵硬,步伐一致,走几步就停下,抬头看天,然后转身回去。过几分钟,另一组又从反方向出现。他们的动作太整齐了,像提线木偶,连抬脚的高度都分毫不差。林川盯着其中一人,忽然现对方脖颈侧面有一道细线,像是拉链缝合的痕迹,可那皮肤明明完好无损。
这不是进攻,是骚扰。逼你动起来,耗你精力,等你露出破绽。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水泥板温度偏低,但不是自然冷却——是被某种能量场持续渗透的结果。他掏出一支微型采样管,刮下一点表层粉末,密封后收进背包。粉末在管内微微光,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所有人原地待命。”林川下令,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不开通讯,不亮光源,谁也不准追出去。”
“可他们要是真冲进来……”
“那就让他们冲。”他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甜腻中带着苦涩,像是在嚼一块霉的糖,“我们不动,他们就没法判定咱们是不是‘活跃目标’。只要不算威胁,就不会触全面替换。反正他们喜欢玩心理战,那就陪他们演到底——看看是谁先憋不住。”
话音刚落,对面街角的人影突然齐刷刷转头,直勾勾看向这边。
林川没动。
五秒,十秒,十五秒。
那些人影缓缓抬起手,做了个类似敬礼的动作,然后依次后退,消失在街角。
围观结束了。
“操。”旁边队员松了口气,肩膀一松,差点滑坐在地,“还真管用?我还以为这次得拼一把。”
“管用一次。”林川吐掉最后一口巧克力渣,眼神依旧盯着那条空荡的街道,“下次就得加码。它们学得快。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刚才那动作,不是标准流程。敬礼?黑袍从来不敬礼。那是模仿,是在试探我们的认知边界。他们在测试我们会不会对‘正常’产生反应——就像训练狗,看到特定动作就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