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据点的路上,电动车电量掉了百分之四十,明明出时是满格。林川没吭声,把车推进地下室,直接奔主控台。
倒影世界的信号已经接上了。副队带着人完成了干扰任务,涂鸦失效,黑袍的节点暂时瘫痪。代价是两名队员轻伤,一人被不明气体灼伤眼睛,角膜上留下了一圈蛛网状的灰痕,医生说是倒影物质结晶化,可能会影响夜间视力。
“损失可控。”林川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今日总调度次数7次,跨界移动3次,资源消耗评级:b+。写完后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荒谬——这些数字算什么?命也能用b+来评级吗?
他合上本子,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累的,是那种持续绷着弦之后的虚脱感。就像送快递连跑三十单,每单都差五分钟时,脑子算着路线、电量、客户脾气,身体却还在往前冲。而现在,他送的不再是包裹,而是命。是别人活下去的可能,也是自己苟延残喘的理由。
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送货,还是在被人当成货来回倒腾。
会议室里,队员们陆续归位。有人揉肩膀,有人灌能量饮料,还有人直接靠墙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块压缩饼干。轻伤员坐在角落处理伤口,纱布上渗着淡黄液体,那是倒影残留物引的轻微感染,沾到皮肤会慢慢腐蚀神经末梢,据说后期会让人产生“记忆错植”——比如坚信自己曾在1984年参加过一场从未存在的婚礼。
没人抱怨。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像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川走到投影幕前,调出最近十二小时的行动时间轴。密密麻麻的标记布满屏幕,红的是敌情,蓝的是我方响应,绿的是无效警报。三条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耳机线。他盯着看了半分钟,忽然冷笑一声:“我们一直在回应。它们抛一个钩,我们就甩竿;再抛一个,我们再接。看起来都在控制内,其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们在陪练。他们是教练,我们是沙包。”
没人接话。
他知道大家懂。
中立策略原本是为了避免激化冲突,可现在反而成了双线拉扯的靶子。你不攻,他们就一点一点磨你;你救一个,他们立刻在另一个地方补上新陷阱。现实和倒影两头开花,你永远慢半拍。
而最要命的是——你开始怀疑,到底哪一头才是真的?
他曾在一个任务中见过一名前调查员,精神崩溃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记不清我妈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她在倒影里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倒影世界前哨站的自动预警:边界区东南段检测到低频共振,特征与黑袍众上次使用的记忆诱导波形高度相似。
林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依旧是铁锈味,可这一次,他闻到了一丝腐烂的甜香——那是记忆被篡改时才会释放的气息,像熟透过头的荔枝,甜得馊。
睁开时,他已经走到装备柜前,拉开抽屉,取出备用电池和信号屏蔽贴片。
“准备第二次接入。”他说。
“你还去?”副队拦住他,眉头拧成疙瘩,“刚回来不到二十分钟,而且那边明确是心理攻击类陷阱,你应该让别人上。你不是神,林川,你也会崩。”
“别人没我熟。”林川把电池塞进手机,动作干脆利落,“再说,他们针对的就是我这套节奏。我要是躲了,等于承认怕了。那他们下次就会直接冲我家门,给我妈上一课什么叫‘家庭团聚’。”
“可你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副队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你知道吗,医疗组刚报上来,全员疲劳值标。有两个已经出现幻视前兆,靠镇静剂压着。再这么拉锯下去,不用他们动手,咱们自己就得散架。”
林川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屏蔽贴片反复翻面,一面银光,一面哑黑。那光芒映在他护目镜上,像一道裂开的天。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一直这么打。”
说完,他把贴片贴在手机背面,合上盖子,拎起背包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一群人跟了上来。
没有口号,没有动员,就这么默默集合。
林川站在门边,看着这些满眼血丝却依然站得笔直的人,忽然笑了下:“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现在,客户不会因为迟到五分钟就投诉你。”
没人笑。
但他知道,他们懂。
走出大楼时,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风里带着一股铁锈味,闻久了喉咙干。远处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忽然扭曲了一下,仿佛整面墙在呼吸,反射出的光影像是流动的血管。
他掏出三号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正常,电量81%。播放列表停在《大悲咒》第4分23秒,电流杂音很小。
很好。还能用。
“出。”他对队伍说,“先去东区安全屋,上级要开紧急会议,分析这两天的数据流异常。”
电动车动,车轮碾过地面积水,溅起一片浑浊。
林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正在缓慢变形的城市。楼宇的轮廓似乎比昨天更模糊了些,玻璃幕墙反射的光也少了温度。街角那个翻倒的共享单车,不知何时又立了起来,车把上,那只褪色的铃铛,正轻轻晃动,出细微的“叮”声,像是在呼唤某个早已不在的孩子。
他转回头,握紧车把。
这场仗还没输。
但也绝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