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指死死抠在那张泛黄的打印纸上,指甲边缘已经白,像是要把“真相不在眼里”这几个字从纸里剜出来,嵌进自己的骨缝。那行铅笔字歪斜得几乎不成形,却深得吓人,每一笔都像被谁用尽最后一口气狠狠凿进去的——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写在二十年前一张快递签收单的背面。他盯着它看了整整三分钟,眼睛干涩刺痛也不肯眨一下,呼吸像是被卡在喉咙深处,连肺叶都不敢扩张。他知道这不是线索,是遗言,是一具埋了二十年的尸体终于掀开了棺盖,而代价,是七条人命在他眼前像灰烬一样被风吹散。
通风管道的格栅还在轻微晃动,不是风,而是某种频率在共振,嗡得牙根酸,耳朵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颅腔都在震颤。那种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却能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上爬,在脑仁里炸开细小的裂纹。他没再看屏幕上那些扭曲的人脸,也没回头去管身后那一片哭喊嘶吼——现在睁眼,等于把脑袋往枪口上送。幻象已经启动,视觉系统成了入侵端口,谁还敢看,谁就在演自己最怕的那一出戏。
他猛地从裤兜里抽出三号手机,电量显示78%,音量早就拉到顶。这玩意儿平时放《大悲咒》是用来压心跳的,现在倒成了唯一的物理外挂。他二话不说,抬手就往地上砸。
“啪!”
塑料壳当场裂成三瓣,电池弹飞出去老远,扬声器爆出刺耳变形的佛经吟诵,高音部分直接劈叉成尖啸,像电钻怼进耳膜。整间会议室猛地一静,不是人清醒了,是大脑被强制重启了一下。那股盘踞在空气中的低频震颤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短暂地断了链。
趁这半秒真空,林川冲进人群,一把拽住正拿战术刀划自己胳膊的队员。那人眼神涣散,嘴里念着“别进来别进来”,手却不停,刀刃已经割穿了作战服,血顺着小臂往下滴,在地板上积成一片暗红。林川不废话,反手把他手腕按向头顶通风管的金属边沿。
“铛”一声脆响,皮肉撞上冷铁,那人浑身一抽,瞳孔终于对上焦。
“疼就是真的!”林川吼得脖子青筋直跳,“记住这感觉!不是你妈在叫你,是你他妈还活着!你现在流的血、闻的血腥味、耳朵里嗡嗡的破音,都是真的!别信画!别信声!别信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熟悉’!那是他们塞给你的!听见没有?你要是再犯蠢,下一次我可就不拦着你自残了,省得老子还得给你写抚恤金申请!”
他松开手,又扑向下一个。有个女队员跪在地上死命抓地板,指甲翻了都浑然不觉,指尖渗出血丝,还在机械地抠着瓷砖接缝,仿佛下面埋着什么必须挖出来的东西。林川抄起旁边翻倒的金属折叠椅,用腿夹住她肩膀,硬生生把她拖离原地,顺势把椅子腿往地上一顿,震出“哐”的一声巨响。
“听声辨位!”他吼,“闭眼也行!耳朵没坏就给我用!谁再瞎动我照头踹!现在你是狗你也得靠嗅觉活下来!你以为这是拍恐怖片?演完了记得领盒饭啊?”
第三个人是个新兵蛋子,缩在墙角抱头蹲防,嘴里反复念叨“灯要灭了灯要灭了”。林川走过去,蹲下,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力道不重但清脆:“灯灭了你也得睁眼!老子这儿亮着呢!你要是真瞎了,我就把你扛出去扔楼道里喂野猫!你信不信?野猫都比你清醒!”
新兵抖了一下,慢慢抬头,视线落在林川脸上,像是第一次认出他是谁。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浪推了一下。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人陆续回神,虽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但至少不再自残或攻击队友。剩下的还在挣扎,但整体混乱度明显下降。林川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右臂纹身还在烫,热度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有条蛇在皮下游走。那是他十八岁那年在边境地下诊所亲手烙下的图案——一只断翅的乌鸦,嘴里衔着半截烧焦的信封。父亲说:“记住了,有些消息,烧成灰也得有人捡起来读。”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知道刚才那一招撑不了太久。黑袍众不会只靠幻象吃饭,他们选这个时间点动手,说明后面还有动作。他们的节奏从来都不是乱打,而是层层递进:先扰视听,再乱心智,最后引你主动踏入陷阱。就像钓鱼,饵撒完才收线。这群披黑布的装神弄鬼,还真把自己当阴间导演了?林川心里冷笑,你们演的是惊悚片,老子可是跑过三千单夜班的老快递员,凌晨三点见过鬼打墙都不带慌的。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碎成渣的手机,只剩半个扬声器还在断续蹦出“南无阿弥多婆夷”,听着跟电子羊癫疯似的。但这几秒的噪音干扰有效果——童谣的残频消失了,空气里的焦味也淡了些。那是幻象燃烧现实感知时产生的副产物,像是电路过载冒烟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烧糊的糖浆掺了血。
“所有人闭眼。”他站起身,声音压低但足够穿透,“别看任何东西,包括我。手指搭前一个人肩上,贴墙走,十步一停,听我敲管。”
没人问为什么。这时候谁说话谁像内鬼。经验告诉他们,林川从不做无意义的指令。哪怕他看起来像个疯子,可疯子活得最久——尤其是在这种鬼地方,正常人早该疯了。
林川带头摸到墙边,战术笔在墙面划出第一道痕,然后用笔尾狠狠敲了下暖气管。“咚——咚咚。”三声短促节奏,是他送快递时用来确认收货的暗号,简单、稳定、不容易被模仿。那时候他在城中村跑单,一栋楼十几户人家共用一个门铃,只能靠这种土办法通知客户取件。现在想想,当年那群大妈扯着嗓子喊“谁家快递?”的声音,居然比这会儿的幻象还真实。
队伍开始移动。五个人能走,两个得人扶,还有一个走路同手同脚,但好歹没掉队。林川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他的余光扫过地面,现自己的影子比正常时候短了一截——这是空间扭曲的征兆,说明他们正走在“边界区”,现实与幻象交叠的缓冲带。墙纸的纹路在眼角余光里微微蠕动,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纸面下爬行;天花板的接缝处渗出淡淡的雾气,颜色偏灰,带着铁锈味,吸一口喉咙痒。
走到第三个拐角时,他忽然停下。
前面地面有道阴影,不是灯光投的,是空气密度变了导致的视觉扭曲,像夏天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但这里没热源。温度计显示恒温二十度,连空调都没开。
他抬起手,示意后头别动。
然后掏出随身带的喷雾瓶——不是防狼喷雾,是清洁剂,专门用来擦快递车挡风玻璃的。他对着那片空气“嗤”地喷了一道。
液体穿过扭曲区时,轨迹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水珠落地的位置,比正常抛物线偏移了七厘米。
“果然。”他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在拉线。”
黑袍众不是单纯放幻象,是在用某种频率织网,把人的恐惧当成节点连起来,形成精神共振场。刚才那些画面,根本不是随机触,是有人在后台一根根扯线,演提线木偶戏。每个人看到的“噩梦”都不一样,但结构一致:亲人死去、任务失败、身体失控……全是心理弱点的具象化。而一旦你沉浸其中,注意力就会成为燃料,反哺他们的施法循环。
但现在问题来了:怎么断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黑袍指向三个方向,配电室、更衣间、楼梯口。可他们自己没动,说明施法需要定点锚定。而唯一符合“隐蔽+共振放大”条件的,只有通风井——那种深井结构最容易形成声波反射和情绪积压。
再加上父亲录音里那句“真正的信号藏在频率之外”,还有纸条背面写的“你不肯再看的地方”……
“操。”他突然明白了,眼神一凛,“他们怕的不是眼睛,是注意力。”
人一旦盯着某个画面看,就等于主动接入了他们的系统。越怕,越看;越看,越深。但如果你根本不看,甚至反向制造干扰,他们的线就绷不住。就像i-Fi信号,你不断刷新页面,路由器迟早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