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均匀流动的液态金属开始出现紊乱,表面不再是光滑镜面,而是浮现出无数细小漩涡,像是内部运算进入了多重并状态。它的四肢轮廓逐渐清晰,肩背线条变得挺直,甚至隐约有了人类站姿的意味。但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由不断切换的面孔拼接而成:一个老人的皱纹、孩子的嘴角、女人的眼角、男人的下巴……交替闪现,快得令人眩晕。林川盯着那张变幻的脸,心里嘀咕:你这算什么?人脸识别训练失败现场直播?
它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落在地上的双脚。
金属脚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某个程序终于完成了初始化。林川没退。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对方在调整姿态。从“居高临下”变成“平视对话”。虽然这家伙连脸都没有,但动作语言比人类还讲究。
通道内再次安静。这次的静不像刚才那种数据卡顿的静,更像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一个等着红绿灯变,另一个在确认导航终点有没有输错。林川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没握拳,也没张开。他在等。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拒绝。但他不会先走。送快递的规矩,客户不签收,你就得站在门口,哪怕下雨也得撑着伞等。
他脑子里闪过小唐啃饼干的样子——那孩子总喜欢先把饼干掰成两半,舔掉中间的奶油,再一口吞掉;阿凯昨晚那个刀痕很深的名字,刻在门背后第三道裂缝旁,深得几乎穿透铁皮;还有老四说“光是有味道的”时的眼神,浑浊却执着,像是透过裂缝看见了谁也看不见的世界。
这些都不是战术分析,也不是心理支撑,就是些零碎的画面,像塞在工服口袋里的小票,皱了,脏了,但一直没扔。
镜主的身体重新开始波动。
金属表面不再是均匀流动,而是出现了一些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内部压力不均导致的裂痕预兆。它没说话,也没点头,更没摇头。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台正在重启的操作系统,风扇转着,屏幕黑着,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是蓝屏还是正常登录。林川盯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裤缝——这等待比战斗还折磨人。
他忽然觉得右臂有点痒,像是纹身下面有蚂蚁在爬。但他没去挠。规矩是规矩,谈判期间不动手碰关键部位,除非对方先做出攻击性动作。他心里默默数秒:十、九、八……再不来点动静,我就当场打个哈欠气死你。
墙缝的光又暗了一度。通道尽头没有门,也没有出口,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像是显示器坏了之后的雪花屏。风从不知道哪里吹来,带着一股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从世界底层抽出的一缕腐败气息。林川站着没动,脚底板已经开始麻,但他连眨眼睛都控制节奏——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示弱或挑衅。
忽然,林川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滴”。
像是电子设备启动的第一声自检音。
紧接着,他左臂上的伤疤猛地烫,皮肤下的金属线路亮起微弱的蓝光,一闪,两闪,三闪,随后稳定下来,形成一段规律的脉冲信号。林川瞳孔一缩:这玩意儿还能联动?你们偷偷联网了?
镜主的头部轮廓骤然凝实。
一张脸,缓缓浮现出来。
不是任何具体的人,但轮廓熟悉——那是林川自己的脸,年轻十岁,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未曾经历痛苦的天真笑意。林川看着那张脸,胃里一阵紧:你复制我?你还挺会戳人心窝子。
“协议记录已建立。”镜主开口,声音仍是机械的,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共鸣,“附加条款:所有被困个体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回归流程。回归路径将绕过所有筛选机制,直达原始坐标点。记忆完整性不低于97。3%。”
林川没动。
“为什么是我这张脸?”他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通道的嗡鸣吞没。
“因为你此刻的状态最接近‘阈值平衡’。”镜主回答,“既未完全屈服,也未彻底崩溃。你是过渡态的最佳映射载体。”
林川冷笑一声:“别说得好像你们真懂什么叫‘人’。”
“我们不懂。”镜主说,“但我们学会了观察。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妥协。”
最后一个词说出来时,通道内的光线忽然明亮了一瞬,像是某种沉重的负担被悄然卸下。林川眯起眼:你们也会累?也会烦?也会认怂?真是稀奇。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回合的休战。
但他赢了这一局。
他缓缓放下袖子,遮住那道仍在光的伤疤,转身,朝着来路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膝盖不再僵。每一步落下,地面的波纹依旧荡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压迫感,反而像是在送行。
身后,铁皮屋的轮廓正在缓慢重建,屋顶的锈迹依旧斑驳,门背上的名字清晰可见。林川没回头,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他知道,等他走出去的时候,小唐会递给他一颗薄荷糖,阿凯会问他“谈成了吗”,老四会抬头看着天花板,轻声说:
“这次的光,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