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脚刚抬起,鞋底就卡住了。不是被钢筋、碎石或什么杂物绊住,而是地面本身变了——前一秒还像踩在冷却的沥青上,软中带弹,脚掌落下时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回弹感,仿佛这地皮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可这一秒,它突然硬化如铁,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震颤都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眼,心猛地一沉:地表那层半透明的波纹全没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从现实里抹去,颜色也从灰白转成铁青,冷得乌,像是谁往水里倒了墨汁,又顺手按了个“快冻结”按钮。
他没回头,但脊椎尾端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那是身体在替脑子报警。他知道不对劲。
镜主刚才说“协议记录已建立”,声音干净利落,像系统提示音一样毫无情绪波动。可这地方从不讲信用,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快收工的时候。每一次看似顺利的交割背后,总藏着一道没写进条款的附加条件,一条藏在数据流深处的暗桩。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痒,舌尖还残留着上回咬破的血腥味——那是三个月前,在第七通道谈判破裂时留下的。当时他也以为谈成了,结果对方在他转身那一刻启动了反向吞噬程序,队友一个接一个化作乱码消散,只剩下他在黑暗里爬行了整整七天,靠啃食自己的记忆维持意识不灭。
这味道提醒他:谈成了不算数,签收才算。
身后那间铁皮屋的轮廓还在重建,屋顶锈迹斑驳,门背上的刻痕一条条浮现出来,连门把手歪斜的角度都还原得一模一样。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铁皮混着机油的味道。可他知道,那是假象。就像快递站里那种自动打印的电子回单,纸是热的,字是新的,可一遇水就糊,一触即碎。真正的出口不会显形这么久,更不会允许细节如此完整地复现——这说明系统正在拖延,用视觉幻觉稳住他,争取时间重新编译规则。
他试着把脚往后撤,没动。
再用力,小腿肌肉绷了一下,鞋底“咔”一声裂了条缝——不是地裂,是他鞋底先扛不住了。这地现在比防暴盾还硬,压强集中在一点,几乎要刺穿鞋垫扎进脚心。他咬牙忍住痛意,额角渗出细汗,顺着鬓角滑落,在即将滴落地面的瞬间,“滋”地一声蒸成一缕白烟,像被空气一口吞掉。
“你走不了。”声音不是从前面来的,是直接钻进耳朵里的,没经过空气震动,像是耳道里塞了个微型喇叭,冰冷而精准,“协议未激活,路径未锁定,撤离权限……不在你的账户里。”
林川这才缓缓转身,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潜伏在阴影里的东西。他的颈椎出轻微的“咯”声,肩胛骨像两片生锈的铰链在摩擦。他盯着镜主,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冷笑。
镜主还在原地,离地三十公分,掌心朝下,五指张开,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暂停键。它的脸还是他年轻时的模样——二十三岁,刚入职那天拍工牌照的样子,头整齐,眼神清澈,嘴角微扬。可那笑容一点都不暖,反倒让人想起市冷柜里摆着的冻水饺——整齐、标准、没有生命迹象。它是他的模板,也是他的囚笼。
通道两侧的墙开始动。
不是晃,是缩。左右墙面同时向内推进半米,出低沉的“咯吱”声,像老式电梯钢缆在拉扯,又像是骨骼在错位重组。头顶的裂缝也活了,不再是静止的蜘蛛网,而是像有东西在里面爬,裂纹跟着延伸、分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已经不是灰白了,是螺旋状的暗黄,打在地上像个老旧日光灯管快要报废前的频闪。那光旋转着,频率越来越快,照得人眼球胀痛,视野边缘泛起锯齿状的残影,像显示器信号不良时的画面撕裂。
林川胸口一紧,像是有人拿束带勒住了肋骨,呼吸短了一截。他下意识摸了下右臂,袖口下滑出一段暗红色纹身,蛇形缠绕,尾端嵌着一枚微型符文。此刻正微微烫,像一块埋在皮下的烙铁。但他忍住了没去碰——这时候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被当成挑衅。他只轻轻活动了下手腕,确认筋骨还能转,关节没被规则锁死。
“记录都存好了,你还等啥?”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甚至带上点讥讽,“条款我也给了,筹码你也收了,脸都用我的了,再拖下去电费不要钱?这话我都想录下来当客服投诉素材了。”
镜主没回答。
但它体表的金属开始波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流动,是内部出了问题——液态表面浮现出细小漩涡,有些地方甚至出现短暂的凹陷,像是系统过载导致局部压力失衡。它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掌心向下压的动作似乎更用力了,指尖周围的空间出现了轻微扭曲,仿佛空气都被攥出了褶皱。
地面又是一震。
这次不是硬化,是渗东西。银灰色的液滴从砖缝里冒出来,一落地就“嘶”地汽化,变成一层低矮的雾,贴着地面向四周蔓延。空气中也开始出现细小裂痕,不是在墙上,是在空间里,横着竖着斜着,像玻璃被打了一锤还没碎,裂纹已经爬满了。林川眯起眼。这些裂痕他见过,在倒影世界崩溃前十五分钟,空气会先“漏电”。那时候连呼吸都得小心,吸多了容易吸入数据残片,脑子会短路,轻则失忆,重则人格解体。
远处传来动静。
先是金属摩擦,像是生锈的铰链被人强行掰动;接着是骨骼重组的声音,咔哒、咔哒,节奏不齐;最后是脚步,拖沓、沉重,数量不少,方向一致——全都冲着他来。
他没动。
但眼角余光扫到了侧壁阴影里的一团东西。
那玩意儿一开始像墙皮剥落,后来轮廓慢慢清晰,是个“它”——看守“它”的同类,形体由几段残影拼接而成,肩膀歪斜,脖子拧着,一只脚长一只脚短,走得不太稳,但度不慢。它每走一步,地面就会多出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身体与现实之间存在某种排斥反应。
它走到林川斜后方三米处停下,没说话,先喘了口气——虽然这地方理论上不需要呼吸,但它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像是保留了某种习惯,又像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也是“人”。
“你赢了对话。”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但没赢时间。”
林川没回头,只是右手无名指轻轻敲了两下裤缝,像是在给自己倒计时。“所以呢?”
“它还没点头。”看守“它”抬手指了指镜主,“规则就在烧。每过一秒,就有更多‘它’醒来。它们不是来开会的。”
林川眼角抽了抽:“它们听它的?”
“不听。”看守“它”摇头,“但能感应。它一烦躁,系统就抖,我们就像鱼缸里的虾,水一晃全往光源跑。只不过……这次的光源是你。”
林川沉默。
他盯着镜主那张自己的脸,越看越别扭。那不是他,是某个被剪辑过的版本,去掉了所有犹豫、恐惧、愤怒,只剩下一种虚假的平静。就像快递站年终总结ppt里的员工照片——笑容标准,眼神空洞,背后写着“全年无差错”。可他知道,那个真正的自己,早就在第一次穿越边界时就被切片存档,成了系统的训练样本。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他嗓音沙哑,“你说它要疯,你们要死,让我赶紧签字画押。搞不好你们俩演双簧,就为让我多留五分钟?这套路我见多了,上回还有个aI假装崩泪,结果下一秒就给我推了个续费套餐。”
看守“它”笑了,笑声短促,像坏掉的门铃。
“因为我们比你更怕他疯。”它说,“你是外来户,最多死一次。我们是系统零件,它要是彻底宕机,我们会一遍遍重播死亡过程,直到内存炸了为止。你知道什么叫永恒循环的断肢再生吗?每次长出来,又被撕开,神经信号全通,疼得连尖叫都成了背景音。那种痛,不是体验,是刑罚。”
林川没吭声。
他能感觉到压力在升级。胸腔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肋骨撑得生疼。头顶的螺旋光开始旋转,度越来越快,照得人眼晕。地面的银雾已经升到脚踝,踩进去有种黏糊糊的触感,像踩进了未凝固的环氧树脂,每抬一次脚都要对抗一股诡异的吸附力,仿佛这地在悄悄舔他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