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离开江南,沿运河南下,经浙西,过仙霞古道,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数月后,抵达了东南沿海的重镇——泉州府。
还未入城,湿润而微带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与江南水乡的温润、中原大地的干燥截然不同。当皇帝赵宸在陈彦等人陪同下,登上泉州城外一处可俯瞰港湾的高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多日来因朝务和旅途产生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与惊叹。
只见泉州湾内,碧波万顷,帆樯如林!无数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内,或正在进出。船只形制各异,既有高大如楼、旌旗猎猎的大雍官船、水师战船,也有造型各异、悬挂着各种陌生旗帜的番邦商船。码头之上,人流如织,货物堆积如山。穿着短褐、号子声响亮的码头力夫,身着绸缎、高声议价的各地商人,还有那些高鼻深目、色各异、穿着奇装异服的番人,熙熙攘攘,汇成了一幅充满活力与异域风情的繁华画卷。空气中弥漫着海风、鱼腥、香料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奇特气息。
“好一处繁华海港!”赵宸忍不住赞叹,连日来因江南土地兼并之事而略显沉郁的心情,也为之一畅,“果然是‘市井十洲人’,名不虚传!”
泉州知府早已率众官员在码头恭迎圣驾。皇帝并未大张旗鼓入城,而是先入住提前准备的海边行宫。行宫建于半山,可远眺整个泉州港,风景绝佳。帝后及嫔妃们对这与内陆迥异的海滨风光也颇感新奇。
然而,赵宸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就在抵达泉州的次日清晨,一封加盖了枢密院和政事堂急递火漆的密信,便由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他的案头。
拆开一看,赵宸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也阴沉下去。
信是留守洛阳监国的几位重臣联名所上,语气恭谨,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忧虑和劝谏。信中提到,皇帝在江南“雷厉风行,整饬吏治,分田安民”,固然彰显了天子圣明,但“手段稍显激烈,波及甚广,江南士绅,颇有不安。”朝中亦有不少大臣,或出身江南,或与江南有千丝万缕联系,纷纷上奏或私下议论,认为“陛下南巡本为体察民情,宣示皇恩,如此大动干戈,恐非久安之道”,甚至隐晦地提到“恐伤及朝廷税赋根本”。联名信的最后,几位重臣“恳请陛下怀柔远人,安抚地方,后续巡幸,宜以观风问俗、抚慰民心为主,不宜再兴大狱,以免天下动荡。”
“哼!”赵宸将密信拍在桌上,冷笑一声,“说什么恐伤税赋根本,怕是伤及他们自家在江南的田地根本吧!朕不过是动了几个蠹虫,分了些本就非法的田产,敲打了一下兼并之风,这就坐不住了?还联名上书,给朕施压?”
陈彦拿起密信快浏览一遍,沉吟道“陛下,江南乃赋税重地,亦是文华荟萃之所,牵连甚广。朝中大臣有此反应,并不意外。他们这是怕陛下将江南的‘新政’推行到其他地方,动了他们的奶酪。”
“那又如何?朕难道要因他们反对,就半途而废?”赵宸余怒未消。
“自然不能。”陈彦摇头,“江南试点,方见成效,民心甫定,岂可动摇?不过,既然他们递了台阶过来,陛下不妨暂且接下,以安其心。”
“哦?如何接?”
“回信安抚。”陈彦道,“陛下可回信给留守诸公,言明江南之事,乃针对确凿不法,整饬吏治,安抚贫苦,事出有因,非为常例。并承诺后续行程,当以观风问俗、抚慰军民为主,不会轻易再行激烈之举。同时,可对江南那些未受波及、谨守本分的士绅加以褒奖,稳定人心。如此,既表明陛下听到了朝中声音,彰显纳谏之德,又暂时稳住朝中反对势力,不使其过分反弹,干扰江南新政推行。至于将来……事在人为。”
赵宸冷静下来,思索片刻,缓缓点头“维岳所言有理。此时不宜与朝中全面对立。江南新政需要时间巩固,朕也需要看看其他地方的情形。回信之事,就由你替朕拟个草稿,语气要温和,但原则要坚持,江南之事,已成定局,不容更改!”
“臣遵旨。”
处理完这桩来自北方的烦心事,赵宸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泉州。他拒绝了泉州知府安排的大规模迎驾和宴请,只带着陈彦、少数侍卫以及精通番语的鸿胪寺官员,换上便装,如同普通富商般,混入了泉州港喧嚣的市井之中。
这里的景象,比在高处俯瞰更为生动,也更为震撼。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招牌幌子五花八门,丝绸、瓷器、茶叶、药材、漆器、铁器……大雍的物产琳琅满目。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番货店铺晶莹剔透的各色琉璃器皿,色彩斑斓的南洋香料(胡椒、丁香、豆蔻堆积如山),奇形怪状的珊瑚、珍珠、玳瑁,还有来自极西之地的呢绒、钟表、自鸣钟,甚至有一些金碧眼的番人在街头表演杂耍戏法,引来阵阵喝彩。
赵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不时询问身旁的鸿胪寺官员那些番货的来历、价值。他看到皮肤黝黑的昆仑奴在码头上扛着巨大的货包,看到头缠白布的阿拉伯商人在店铺里用生硬的汉语讨价还价,也看到身穿和服、脚踏木屐的倭国商人恭敬地向大雍商人行礼。
“开放海禁,设市舶司,果然是利国利民之举。”赵宸对陈彦低声道,“仅这关税、抽分,便是一笔巨利。难怪朕的内库,近年来宽裕不少,此次南巡耗费,也多赖于此。”
陈彦点头“陛下圣明。海贸之利,实不下于江南田赋。且能互通有无,扬我国威。”
随后,他们来到了泉州市舶司衙门。与港口和街市的喧嚣不同,市舶司内却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官吏们各司其职,查验货单、勘合公文、征收税款、登记船引,一切井井有条。库房里,堆积着尚未运走的各色实物抽分货物,价值不菲。
市舶司提举早已接到密令,恭敬地将皇帝一行引入内堂,呈上厚厚的账册。
赵宸翻阅着账册,看着上面逐年增长的税收数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市舶司办得不错。这些都是朝廷的财富,亦是朕的底气。”他心中暗想,若非有这海贸厚利支撑内库,他此次南巡,尤其是江南“新政”的推行,恐怕会面临更大的财政压力。
听完市舶司提举关于近期海贸情况、主要贸易对象、海上安全等汇报后,赵宸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倭国那边,近来情形如何?贸易可还顺畅?”
市舶司提举连忙答道“回……回东家(微服时的称呼),与倭国贸易一切如常,生丝、瓷器、药材输出甚多,换回金银、硫磺、铜料等。只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倭国本土,近来似乎不甚平静。”提举低声道,“其国中,依旧是南北两朝对峙之局。但近来有零星消息传来,南朝残余势力似有不甘,暗中有所串联,似有再起之意。甚至有风声说,南朝方面曾试图绕过北朝幕府,私下接触我朝派驻在倭国商馆的官员,言辞闪烁,似有……似有借外力以自固,甚至图谋复位之心。我朝官员未敢擅专,已将相关迹象密报朝廷。”
赵宸眼神一凝“哦?足利幕府掌控下的北朝,与试图挣扎的南朝……这局面,倒是有趣。我朝派驻官员如何处置?”
提举道“驻倭国商馆的领事大人行事谨慎,对这种敏感接触,一律以外交事务需由朝廷定夺为由,不予实质回应,只维持正常商贸往来。相关密奏,想来也已送往行在。倭国局势若生变,恐会影响双边贸易及东海安定。”
赵宸与陈彦交换了一个眼神。倭国这盘棋,看来暗子浮动。足利幕府把持的北朝是当前大雍主要的官方交往对象和贸易伙伴,但南朝这条看似衰微的暗线,或许在某些时候,也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或至少是需要警惕的变数。
“朕知道了。”赵宸不动声色,“此事,待朕看到相关奏报再议。市舶司继续做好与倭国的贸易即可,不必卷入其内部纷争,但需密切关注动向,及时禀报。”
“是,小人明白。”
赵宸望着港口中那些悬挂着奇异旗帜的船只,心中思绪翻腾。江南的土地,泉州的港口,倭国的暗流……这趟南巡,所见所闻,远宫廷奏章所能呈现。帝国的肌理与脉搏,正以最真实、有时也最尖锐的方式,呈现在这位年轻皇帝面前。而如何应对这些内外交织的复杂局面,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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