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江南掀起的这场风暴,最初的震荡确实让底层百姓感到不安。先是官府捉拿了好些老爷和员外,抄家封门,闹得沸沸扬扬;接着又有传言说要搞什么新政,分田、设钱庄……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起,让习惯了平静日子的江南农户们既有些期待,又更多地是感到迷茫和惶恐。这年头,换谁来收租子,对佃户来说差别似乎都不大,可千万别变得更糟才好。
然而,这股不安的暗流很快便被一股更强大、更直接的洪流所冲散——分田!真的分田!
在钦差大臣和地方新上任官员的主持下,一项前所未闻的工作迅在常州府及周边试点地区展开。官府先是贴出告示,又在各村敲锣打鼓,宣布将对之前抄没的非法田产进行重新分配。消息起初让人难以置信,直到那些身着官服、手持图册的吏员和随行护卫的军士真正走进村庄。
为了更好地传达政策、解除疑惑,陈彦甚至亲自前往几个试点村庄。他换上了相对朴素的常服,在一处晒谷场上,面对着数百名被里正(村正)召集起来、脸上带着戒备、好奇和丝丝期待的村民。
“乡亲们!”陈彦的声音平和而清晰,通过几名大嗓门侍卫的传话,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是朝廷派来的,今日来此,只为传达陛下的恩德与旨意!”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或沧桑、或麻木、或隐含渴望的脸“我知道,前些日子抓人抄家,大家心里不安。被抓的,是贪官,是与他们勾结、强占大家田地的豪强!他们所侵占的土地,陛下说了,那不是他们的,是属于朝廷的,也应该属于真正耕种它的人!”
人群中起了轻微的骚动。
“现在,这些被收回的田地,陛下决定分给大家来种!”陈彦提高了声音,“但不是白给。这里有份‘租种协议’!”他举起一张印制好的纸,“愿意种的,签了这份协议,官府便会给你们划拨田地,按照人口和劳力,尽可能公平!”
“那……那租子怎么算?”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问道,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问得好!”陈彦展开协议,指着条款大声念道,“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你们每年只需将田里收获的一半,上交官府,作为租子!这比你们很多人现在交的租子,要少吧?”
“一半?”“真的只要一半?”“那另一半呢?”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许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五成租,对于许多交了六七成甚至更高租子的佃户来说,已是天大的福音!
陈彦压了压手,继续道“另一半,自然是你们自己的!除了这五成租,官府不再额外收取任何杂税!(注实际是包含在租子里,简化说法)种子、农具你们自己负责。只要能种出粮食,交了租,剩下的都是你们的!”
“那……那三年以后呢?”又有人急切地问。
陈彦脸上露出笑容,一字一句道“三年!只要你们连着三年,按时足额交租,没有违法犯纪,从第四年开始,你们租种的这块地,地契上就会写上你们的名字!那块地,就永久是你们的了!只需像所有自耕农一样,按律缴纳正常的田赋即可!”
“哗——!”
晒谷场上彻底炸开了锅!三年?只要种三年,每年交一半收成,那块地就归自己了?!这不是做梦吧?许多老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掏着耳朵;妇女们捂着嘴,眼中泛出泪花;青壮年们则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呼吸粗重。
“官……官老爷,这……这纸上写的,当真作数?”一个读过几天私塾的年轻人挤上前,声音颤抖地问。
“白纸黑字,加盖官府大印,如何不作数?”陈彦将几张空白协议递给旁边的里正,“大家可以拿去,找识字的先生看一看,问一问。觉得可行,愿意种的,就到里正那里登记画押,官府随后就会来丈量分地!”
人群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去拿那协议。虽然大多数人目不识丁,但那盖着鲜红大印的纸张,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协议揣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一窝蜂地去找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或者镇上回来的账房伙计,急迫地想知道上面的每一个字。
当确认协议内容与陈彦所说一模一样,甚至更详细、更严谨时,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幸福感瞬间淹没了这些朴实的农民。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朝着皇帝行营的方向连连磕头,涕泪横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天大老爷啊!活菩萨啊!”
“我们有地了!我们有自己的地了!”
欢呼声、哭喊声、感恩声,在江南的村庄上空久久回荡。皇帝的威望,在以常州府为中心的试点区域内,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还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土地,更能收拢民心呢?
就在分田热潮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另一项相对温和却也影响深远的举措——“皇家江南惠民钱庄”,也在苏州悄然挂牌成立,并开始向各州县延伸。
相比于分田的爆炸性效应,钱庄的消息显得平淡许多,并未引起普通百姓的广泛热议。毕竟,借贷对于大多数勉强温饱的农户来说,仍然是需要时才考虑的“险事”,且概念较为抽象。
陈彦深知此事需要长期引导和信任积累。他再次召集了试点地区的所有里正、乡老,耐心向他们解释钱庄的作用。
“各位乡老、里正,”陈彦语气恳切,“陛下分田,是给大家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三灾六病,或者遇上红白喜事,一时手头拮据。以往大家怎么办?多半是找乡邻挪借,或者……不得不去找那些放印子钱的,结果利滚利,最后可能连刚分到的地都得赔进去。”
里正们纷纷点头,他们太清楚这种情况了。
“所以,陛下设立了‘皇家惠民钱庄’。”陈彦继续道,“这个钱庄,是皇家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帮大家渡过难关。以后,如果乡亲们遇到急事需要用钱,可以拿地契、或者找可靠的保人,去钱庄借贷。利息很低,比市面上任何钱庄、任何私贷都要低得多!而且还款期限灵活。”
他特别强调“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万不得已,需要卖地的时候,钱庄会以一个公道的价钱优先收购,绝不会乘人之危。而且,钱庄收去的地,以后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分给别的需要的人种。这样,既不至于让乡亲们被黑心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也能让土地始终有机会回到真正耕种的人手里。”
里正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皇家”、“利息低”、“公道价收地”这几个关键词他们记住了。陈彦也不指望他们立刻完全理解,只要求他们将这个信息带回去,告诉村民们“以后遇着难处,别忘了还有皇家钱庄这条路,别再去碰那些吸血的印子钱。”
种子已经撒下,能否生根芽,需要时间和现实的浇灌。
皇帝赵宸在江南足足停留了近半年时间。他亲眼见证了第一批试点土地的分配完成,看着那些领到“租种协议”的农户如何欢天喜地、干劲十足地投入到冬耕春播中;他关注着钱庄在苏州的运作初态,虽然业务寥寥,但框架已然建立;他也留意着江南官场与士绅在经过最初的风声鹤唳后,逐渐归于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对新政的抵触在强大的皇权与分田带来的民心所向下,被暂时压制。
当各处试点逐步走上正轨,新任命的地方官员也基本熟悉了政务后,赵宸知道,是时候离开了。改革已开弓,接下来是漫长的执行与巩固期,他不可能一直停留在此。
銮驾启程离开江南那日,景象令人动容。
自前来送行的百姓,从行营外一直延伸到官道两旁,绵延十数里。他们不再是出于好奇看热闹,而是真正怀揣着感激与不舍。许多人提着自家攒下的鸡蛋、新米、土布,想要献给“圣天子”,被军士们温和而坚定地劝阻。他们便跪在路边,一遍遍地高呼“万岁”,许多人泪流满面,叩相送。
“陛下,民心可用啊。”车驾中,陈彦对望着窗外景象、神色复杂的赵宸轻声说道。
赵宸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啊,民心……最是质朴,也最是珍贵。得了民心,这江南,才算真正稳了。只是不知,下一站,又会是怎样光景?”
銮驾转向,一路向南。下一站的目标,是东南沿海的商贸重镇、大雍海关与市舶司所在,堪称帝国东南财税锁钥的——泉州府。那里,又将呈现给这位雄心勃勃的年轻皇帝,怎样一幅不同的画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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