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泉州盘桓月余,领略了海贸繁盛、见识了异域风情,也处理了来自朝廷的压力与倭国的暗流后,皇帝赵宸的南巡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目标直指帝国西南,刚刚经历战乱、重归安宁的蜀中,以及更南方的未知疆域。
队伍溯江西行,过江州,穿三峡,再次体验了蜀道之难。但与上次平叛时的紧张急迫不同,此次是“胜利者”的巡视,心情自然不同。沿途可见战后恢复的迹象,关隘得到修缮,驿站重新运作,江面上往来的商船也渐渐多了起来。
进入蜀中盆地,景象又是一变。富庶的成都平原沃野千里,虽然去岁的战火痕迹尚未完全抹去,但春耕已井然有序地展开,百姓脸上的惊惶大多已被对新生活的期盼所取代。
队伍抵达成都近郊时,蜀王赵元启早已率领蜀中文武官员、地方耆老,出城三十里,于官道旁设下香案彩棚,恭迎圣驾。赵元启一身亲王常服,身姿挺拔,比上次陈彦平定蜀中时显得更加沉稳,眉宇间少了几分悲戚,多了几分担当后的坚毅。见到皇帝銮驾,他立刻率众跪拜于道左。
“臣赵元启,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宸从金根车上下来,亲手扶起这位比自己年长几岁、却历经丧父之痛与藩国动荡的堂兄,温言道“王兄快快请起。蜀中光复不久,百废待兴,王兄辛苦了。”
赵元启起身,眼中含着激动与感激“托陛下洪福,赖将士用命,蜀中得以重见天日。臣弟才疏德薄,唯有兢兢业业,安抚地方,以报陛下天恩,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赵宸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王兄不必过谦。朕在途中,已见蜀中恢复之象,民心渐安,此皆王兄与蜀中臣工用心之果。蜀地乃国家西南屏障,物产丰饶,民风淳朴,王兄坐镇于此,当以先蜀王之仁德为范,亲贤臣,远小人,勤政爱民,使蜀中重现天府之盛。朝廷,永远是王兄的后盾。”
这番信任与期许的话语,让赵元启心头一热,再次躬身“陛下教诲,臣弟谨记于心,定不负陛下重托!”
皇帝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赵元启的陪同下,先行前往成都郊外的蜀王陵。这里安葬着在徐奎叛乱中不屈自戕的先蜀愍王赵慎。
陵园肃穆,松柏苍翠。赵宸换上素服,在愍王陵前亲自上香、奠酒,宣读祭文。祭文中,他痛斥徐奎等逆贼的罪行,颂扬愍王忠贞不屈的气节,并宣告叛乱已平,元凶授,蜀中已复,以告慰王叔在天之灵。
赵元启跪在陵前,听着皇帝真挚的祭文,想到父亲惨死,蜀中罹难,再到今日皇帝亲临祭奠,不由悲从中来,伏地恸哭。赵宸亦神色哀戚,良久,亲自将赵元启扶起,安慰道“王兄节哀。愍王忠烈,天地可鉴。如今大仇得报,蜀中安宁,愍王亦可含笑九泉。王兄当继承先王之志,守护好这片土地与百姓,方为至孝。”
“臣弟……明白。”赵元启擦去泪水,郑重应道。经此一事,他心中对朝廷、对皇帝的忠诚与归属感,更深了一层。
祭陵完毕,皇帝一行才正式进入成都城,入住修缮一新的蜀王府。在成都期间,赵宸听取了蜀王及新任蜀中布政使关于战后重建、安抚流民、整顿吏治、恢复生产的详细汇报,对蜀王赵元启的务实与干练表示了进一步的肯定,并就一些具体问题给予了指示和支持。
然而,皇帝的脚步并未在富庶安宁的成都平原过多停留。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南方,那片在奏章中常常与“蛮荒”、“瘴疠”、“夷情不定”等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广袤土地——大雍的南疆。
“朕既已至此,又祭拜了愍王,更当亲眼看看我大雍的南界是何模样,看看那些曾受徐奎蛊惑、亦曾助王师平叛的南疆各族,如今是何光景。”赵宸对陈彦及蜀王赵元启等人道,“蜀中之南,黔中、滇地,乃至更远的边陲,疆域辽阔,族群众多,朝廷羁縻多年,然治理始终不易。朕欲亲往巡视,一则宣示皇威,安抚边民;二则体察实情,看看朝廷的政令,在边地究竟施行如何。”
蜀王赵元启本欲劝阻,南疆路途险恶,但见皇帝意决,且陈彦亦在旁,知皇帝必有深意,便不再多言,只是调派了熟悉地形的向导和精锐卫队加强护卫。
于是,在成都稍作休整后,南巡队伍再次启程,向南进入黔中道。道路越崎岖,山势越险峻,气候也变得更加潮湿闷热。沿途所见的村落、百姓,其衣着、语言、习俗,与中原、江南乃至蜀中盆地都迥然不同。
头戴银饰、身穿斑斓刺绣衣裙的苗家女子在溪边浣衣;身披察尔瓦(披毡)、肤色黝黑的彝族汉子在山坡放牧;居住在干栏式竹楼里的傣族人家传来悠扬的乐声;还有佤、白、哈尼等众多民族,各自保持着独特的生活方式和信仰。他们看到庞大的官军队伍和皇家仪仗,远远地驻足观看,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戒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一日,队伍在一处多民族杂居的坝子(山间平地)扎营。皇帝带着陈彦,在护卫的暗中保护下,信步走到坝子边缘的一个小集市。这里虽简陋,却热闹非凡,不同民族的百姓在此以物易物,或进行小宗交易,语言混杂,手势飞舞。
赵宸看着那些与中原服饰大相径庭的打扮,听着完全不懂的语言,看着集市中央空地上,几个头戴狰狞木雕面具、身系铜铃的巫师正在跳着一种充满原始力量的舞蹈,周围围观的同族百姓神情虔诚,不禁感慨道“此地风物,果然与中原大异。这些百姓,似乎自有一套生存之道与精神寄托。”
陈彦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此乃边地常态。西南之地,山高林密,交通不便,千百年来形成了众多支系庞杂的族群。他们各有祖先传承,各有信仰图腾(如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等),风俗语言各异。朝廷在此地设立土司、宣慰使,行羁縻之策,许其自治,纳贡称臣,已是多年惯例。强行以中原礼法易其俗,往往适得其反,激起变乱。徐奎之乱,亦有部分蛮部受其蛊惑,皆因隔阂与利益使然。”
赵宸点头,若有所思“羁縻自治,固然可保一时平静。然则,长此以往,此地终究是化外之土,朝廷政令难通,教化不行。若有强人振臂一呼,或外敌引诱,难免再生事端。如之奈何?”
陈彦道“陛下所虑极是。欲长治久安,需刚柔并济。刚者,保持足够威慑,军镇要地,交通孔道,必须牢牢掌控,足以弹压任何不轨。柔者,在于‘尊重’与‘教化’并行。”
“哦?细说之。”
“尊重其俗,并非全盘认可,而是承认其存在,不予强行干涉其日常习俗、节庆、信仰(只要不危害地方、不悖人伦)。甚至可择其无害或有益者,加以赞赏,选派其族中有威望、明事理者为土官,给予荣衔,令其协助朝廷管理地方,沟通上下。此乃‘以夷制夷’,亦是给予其尊严与空间。”
陈彦继续道“教化,则是长远根本。然教化非一日之功,亦非强令可成。其阻力,不仅在于上层头人,更在于底层百姓。百姓为何易于被煽动?为何视异族为仇寇?根源在于闭塞,在于蒙昧,在于不识文字,不明理法,眼界只局限于方寸之地,宗族之间。他们视一切不同于己者为异类、为威胁,此乃人性之常,亦是无知所致。”
赵宸深以为然“是啊,愚昧滋生隔阂与仇恨。然则,教化从何入手?在此等边僻之地,设立学堂,恐怕应者寥寥,师资亦是难题。”
“陛下明鉴。故教化需有策略,有耐心。”陈彦道,“初期,可先在重要城镇、土司治所,设立‘义学’或‘官学’,招收各族头人、土官子弟入学,教授汉文、算术、基础经史及朝廷律法。此辈学成,既通晓朝廷制度,又能在本族中挥影响,是为‘种子’。”
“其次,可鼓励汉地商人、工匠前来贸易、传艺,以利益为纽带,促进交流。百姓见往来交易可得实利,见汉地器物之精巧,自然会心生向往,减少排斥。”
“再者,最重要的,是提升天下百姓整体的智识水平。不仅在南疆,在中原、江南、everyhere,让更多的普通人家子弟,有机会读书明理。当百姓懂得道理,知道朝廷法度,明白各族皆是大雍子民,知晓外界的广大,其心胸自然开阔,不易被狭隘的宗族、地域之见所蒙蔽,也更不易被妖言蛊惑。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陈彦最后总结“尊重以求共存,交流以促了解,教化以开民智。辅以必要的军事威慑与公正的治理,持之以恒,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方能使南疆乃至帝国所有边疆之地,真正与中原融为一体,共享太平。此非一代人之功,需朝廷有长远之定力与持续之投入。”
赵宸听完,久久不语,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和山脚下那些风格奇异的村寨。陈彦的话,为他勾勒出了一幅不同于单纯军事征服或放任羁縻的治理蓝图。这蓝图着眼于长远,需要巨大的耐心和投入,但其描绘的前景,无疑更加稳固和繁荣。
良久,赵宸缓缓开口,语气坚定“维岳所言,深谋远虑。治边如烹小鲜,不可操切,亦不可放任。尊重、交流、教化……此言甚善。待朕回京之后,当与阁臣细议。不仅要继续巩固南疆的军镇、完善土司制度,更要在天下各州府县,多设官学、义学,鼓励乡塾,设法让更多平民子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即便不能人人成才,多一个明理之人,这天下,便多一分安稳,边疆,亦多一分向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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