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八月十六,辰时三刻。
京城西门外十里,黄土垫道,清水洒街。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礼部设下香案仪仗。禁军甲士从城门一直排到五里外的接官亭,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小皇帝着十二章纹衮服,端坐御辇之中。他今年十三岁,面容尚存稚气,但眼神已有了属于帝王的沉静。太后并未同来——按礼制,皇帝亲迎凯旋主帅已足显恩荣。
“陛下,”新任礼部尚书、江南钱塘出身的王允之躬身道,“陈骤大军距此还有五里,是否令鼓乐齐奏?”
小皇帝微微颔“奏。”
顿时鼓乐喧天,礼炮三响。远处地平线上,一支黑压压的大军缓缓行来。为一面赤底金边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陈”字。旗下,陈骤玄甲白马,缓缓而行。
他身后是三千亲卫营,个个身经百战,杀气凛然。再后是李顺、胡茬的五千骑兵,马蹄踏地声整齐如雷。最后是装载缴获财物的三百辆大车,车上大食国金银器物在晨光中耀眼夺目。
道路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震天
“镇国公威武!”
“大晋万胜!”
陈骤在接官亭前下马,步行至御辇三十步外,单膝跪地“臣陈骤,奉旨西征,今已平定西域,剿灭大食,特来复命!”
小皇帝起身,亲手扶起他“爱卿辛苦了!此役扬我国威,功在千秋!”
按礼制,皇帝亲迎主帅,主帅需献俘。陈骤一挥手,亲卫押上数十名大食国贵族俘虏,其中甚至有原大食国宰相。俘虏们被按着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好!好!”小皇帝连声称赞,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接下来是冗长的仪式献俘、献捷、祭旗、告庙……等全套流程走完,已近午时。
礼部尚书王允之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陈骤,西征万里,灭国拓土,功盖寰宇……特晋封镇国公为镇国王,加九锡,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其麾下诸将,各升三级,赏金万两……”
圣旨念了足足一刻钟,封赏之厚,前所未有。
但陈骤跪地接旨时,敏锐地察觉到几个细节——小皇帝身后站着几个面生的年轻官员,都是江南口音。禁军的布防位置很微妙,看似护卫,实则……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臣,谢陛下隆恩。”他双手接过圣旨,面色平静。
小皇帝笑道“王叔请起。今日宫中设宴,为王叔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谢陛下。”
申时,宫中赐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陈骤坐于御案左下第一位,对面是几位老亲王。李顺、胡茬等将领按品级列坐。
酒过三巡,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起身敬酒“下官兵部郎中刘文远,敬镇国王一杯!王爷西征壮举,足以彪炳史册!”
陈骤举杯示意,却没喝。他认得这人——刘文远,江南苏州人,去岁恩科二甲进士,如今已升到兵部郎中,升迁之快,异乎寻常。
刘文远饮尽杯中酒,笑道“下官听闻,王爷在巴格达缴获大食国典籍无数,其中多有天文历法、数算格物之学。不知可否让国子监学子一观,以开眼界?”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缴获之物该归朝廷,岂能私藏?
陈骤淡淡道“刘大人消息灵通。那些典籍已随第三批辎重运回,约十日后抵京。届时本公会呈送陛下,由陛下定夺归属。”
“王爷公忠体国,下官佩服。”刘文远坐下,不再言语。
这时,另一个年轻官员起身“下官吏部主事赵明诚,有一事请教王爷——听闻西域诸国归附后,王爷许其自治,仍用旧官旧制。如此,与藩镇何异?”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陈骤放下酒杯,看向这个赵明诚——也是江南人,金陵世家出身。
“赵大人去过西域吗?”
“未曾。”
“那赵大人可知,西域三十六国,语言各异,风俗不同,信仰不一?”陈骤缓缓道,“若强行推行汉制,必生变乱。循序渐进,方是长治久安之道。此事,本公已上奏陛下,陛下准了。”
他把“陛下准了”四字说得重了些。
赵明诚脸色微变,躬身道“是下官失言。”
小皇帝在御座上笑道“王叔处置得当,朕是准了的。赵爱卿也是为国操心,不必在意。”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陈骤心中雪亮——这几个江南出身的年轻官员,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背后若无人指使,他们哪来这个胆子?
宴至戌时方散。
陈骤出宫时,栓子在宫门外迎候,低声道“将军,老猫在府中等候。”
“知道了。”
镇国王府(原镇国公府已连夜更换匾额)书房,老猫已等候多时。
“将军,”老猫行礼,“查清楚了。那几个在宴上难的官员,都是江南世家子弟。刘文远是苏州刘家,赵明诚是金陵赵家。他们半年前陆续进京,升迁极快,背后……有晋王旧部暗中运作。”
陈骤卸下甲胄,换上常服“晋王余孽和江南世家勾连上了?”
“是。”老猫道,“晋王当年在江南经营多年,不少世家都受过他的恩惠。如今这些世家子弟入朝为官,明面上效忠皇帝,暗地里……难说。”
“太后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