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愣住。他努力回忆那晚的画面——混乱、叫骂、杯盘横飞……但有一个细节,忽然清晰起来。
黑石倒下前,似乎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当时嬴驷以为黑石是在瞪自己,现在想来,那眼神的角度……是往上瞟的。
“还有歌姬。”秦怀谷又取出一小包胭脂粉,“现场有第五个歌姬的痕迹,用的胭脂是上等檀香粉,不是四海酒肆歌姬用得起的那种。这人在混乱中消失了。我怀疑,她就是煽风点火、激化冲突的人——在你耳边说‘那些军汉看不起公子’,在黑石那边说‘贵人要拿你们立威’。”
嬴驷脸色煞白。
他想起来了。确实有个歌姬,一直偎在他身边,声音又软又糯。黑石上楼时,那歌姬在他耳边轻语:“公子,这莽夫好生无礼,眼里根本没您……”后来冲突将起,又是那歌姬惊呼:“他们要动手了!公子小心!”
当时只觉是关切,现在细想,句句都在拱火。
“第四件。”秦怀谷拿出最后一样东西——太子宫东墙第三砖下取出的“证据”。是个油布包,里面有两封信、一块魏国将领的腰牌。
信是伪造的,模仿太子的笔迹,内容是与魏国细作约定在河西“行个方便”,代价是魏国助太子“早登大位”。腰牌是真的,属于魏国河西守将庞涓麾下一名裨将,三个月前战死沙场,腰牌本该随葬,却出现在这里。
“这是甘龙为你准备的‘后手’。”秦怀谷一字一顿,“若你没被定罪,他们就会‘偶然’现这些通敌证据。届时,你就不只是杀人,是叛国。”
嬴驷盯着那腰牌,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他忽然抓起腰牌,狠狠砸向墙壁!
咚!金属撞击石壁,回荡在密室里。
“他们……怎么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
“他们敢,因为你给了他们机会。”秦怀谷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刀刀割开嬴驷最后的侥幸,“你轻信杜彪这些纨绔,你以储君之尊混迹市井酒肆,你酒后狂妄不知收敛,你看见冲突不知制止反而纵容——嬴驷,你不是三岁孩童,你是秦国太子。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多少人在算计?”
嬴驷浑身抖。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里,骨节泛白。
“那晚……那晚我喝多了……”他喃喃,“杜彪说,体察军心……子明也说,见识见识悍卒……我就……”
“你就去了。”秦怀谷接话,“你就看着他们挑衅黑石,看着两边骂战,看着护卫拔剑。黑石倒下时,你在想什么?是害怕,还是……隐隐觉得痛快?觉得这些军汉恃功而骄,该受些教训?”
“我没有!”嬴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没有想他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嬴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那晚的混乱画面在脑中翻腾——黑石魁梧的身躯,虬髯怒张的脸,还有倒下时那双瞪大的眼睛。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
他当时确实怕了。但除了怕,还有别的……一种扭曲的快意,像毒蛇在心底吐信:看,再凶悍的卒子,在权力面前也不过如此。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却像烙印,烫得他灵魂生疼。
“我……我错了。”嬴驷声音颤,“我真的没想杀人……是杜彪的护卫先动的手,那个叫陈四的护卫头目……他扑上去,剑就从背后……”
“陈四已经死了。”秦怀谷说,“案第二天,杜府报了个暴病身亡。尸体当晚就烧了,骨灰撒进了渭水。”
嬴驷瘫坐在地。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不是酒后失德的倒霉太子,他是被人精心算计的棋子。杜彪捧他、怂恿他,是为了激化矛盾。甘龙保他、为他求情,是为了坐实罪名、离间君父与卫鞅。魏国细作混在其中,是为了杀军功士卒、乱秦国军心。
而他,像傻子一样,一步步走进圈套。
还觉得自己是储君,是贵人,可以随心所欲。
“父王……”嬴驷突然哭了。不是哽咽,是嚎啕,像个孩子。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他不管不顾,双手拍打着地面,“父王……儿臣错了……儿臣对不起您……对不起秦国……”
哭声在石室里回荡,凄厉绝望。
秦怀谷静静看着。等哭声渐弱,变成抽噎,他才开口:
“现在哭,晚了。但还有补救的机会。”
嬴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