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供述。”秦怀谷取出笔墨和一卷空白竹简,“把那晚的经过,从头到尾写清楚。杜彪如何怂恿,歌姬如何煽风,护卫如何杀人,事后杜彪如何威胁幸存军汉、如何伪造现场——所有细节,一点都不能漏。”
“写了……就能活?”嬴驷声音嘶哑。
“写了,或许能死得有尊严些。”秦怀谷实话实说,“通敌叛国的罪名若坐实,你会被废为庶人,车裂于市,死后不得入宗庙。若只认酒后失德、纵容行凶,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葬入公子陵。”
嬴驷惨笑:“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区别?”
“有。”秦怀谷直视他,“区别在于,你死的时候,是秦国的罪人,还是一个……醒悟的储君。你父王心里,会记得你最后的悔悟。史书上,会写‘太子驷酒后失德,然终明大义,伏法谢罪’,而不是‘太子驷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嬴驷沉默。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他缓缓伸手,接过笔。笔杆冰凉,他握得很紧,指节白。
竹简铺在膝上,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个字写得很慢,笔画颤抖。但渐渐,笔尖越来越稳,越写越快。
“赢驷供述:十月丙子夜,杜彪邀余往西市酒肆……”
他一字一句写:写杜彪如何吹捧他秋猎箭术,如何提议“体察军心”;写黑石上楼时的不卑不亢,写自己那点隐秘的优越感;写歌姬的软语挑拨,写护卫陈四如何突然拔剑;写黑石倒下时血喷如泉,写杜彪事后如何威胁军汉、如何撒金饼封口;写自己如何浑浑噩噩被送回家,如何一夜无眠,如何第二天得知要斩时的恐慌……
写了三卷竹简。
放下笔时,手已酸麻。嬴驷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忽然觉得可笑——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认真写过字。
“还有一件事。”秦怀谷收起供述,“明日刑场,若有人煽动民变、刺杀卫左庶长或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嬴驷茫然:“什么?”
“甘龙和魏国细作,不会让你活着上刑场。”秦怀谷盯着他,“他们会在路上劫囚,或是在刑场制造混乱,趁机杀你灭口——然后嫁祸给‘愤怒的百姓’或‘变法的暴政’。你死了,一切就成了无头公案。”
嬴驷脸色惨白:“那……那我……”
“明日,无论生什么,你都要当众说出真相。”秦怀谷一字一顿,“告诉所有人,你是被利用的,甘龙、杜挚通敌叛国,魏国阴谋祸乱秦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不是活命的机会,是赎罪的机会。用你的命,换秦国清明。”
嬴驷嘴唇哆嗦,良久,重重点头。
“我……我知道了。”
秦怀谷起身,收起所有东西。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嬴驷一眼。
年轻的太子还跪坐在地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空洞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院正。”嬴驷忽然叫住他。
秦怀谷停步。
“若我死了……”嬴驷声音很轻,“请转告父王,儿臣……后悔没好好听他教诲。也请转告卫左庶长,新法……是好的,是儿臣不配。”
秦怀谷沉默片刻,点头。
铁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狱吏等在门外,见秦怀谷出来,小心翼翼问:“院正,太子他……”
“准备纸笔,让他写遗书。”秦怀谷说,“另外,明日押送刑场,增派三倍人手。囚车加固,路线保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诺!”
秦怀谷走出地牢。外面已是午后,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怀里揣着太子的供述,沉甸甸的。
这份供述,加上密信、证人、物证,足以扳倒甘龙、杜挚,揭露魏国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