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御史府地牢。
甬道深且长,石壁上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将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徘徊的鬼魂。
空气里弥漫着潮气、霉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不知是哪一任囚犯留下的,渗进了石头缝里,洗不净。
秦怀谷跟着狱吏往里走。他换了身深蓝色常服,没穿官袍,腰间挂着天工院的令牌和嬴渠梁特赐的通行铜符。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木匣,匣面光滑,没有纹饰。
“院正,”狱吏在第三道铁门前停下,压低声音,“太子关在最里间。景御史吩咐过,除了送饭,不许任何人接近。您只有一刻钟。”
“够了。”秦怀谷接过钥匙。
铁门推开时,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间石室,长宽各三丈,没有窗,只在墙顶留了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一灯如豆,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影。
嬴驷。
才关了三天,这位秦国太子已瘦了一圈。锦衣换了囚服,头散乱,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污痕。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
秦怀谷反手关门,将木匣放在地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丈距离。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嬴驷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来看我笑话?”
“来看真相。”秦怀谷打开木匣。
第一件东西取出来,是那片青白玉佩碎片。他用布垫着,推到嬴驷面前。
“认识这个么?”
嬴驷瞥了一眼,摇头。
“这是从四海酒肆柜台底下找到的。”秦怀谷又从匣中取出另一块碎片——杜彪书房暗格里那块,断裂面能严丝合缝地对上,“这一块,是从杜彪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同一块玉佩,摔碎后崩成几片,一片留在现场,一片被杜彪收藏。”
嬴驷皱眉:“那又如何?杜彪捡了碎片,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玉佩的纹路。”秦怀谷取出拓片,展开,“睚眦纹,魏国大梁贵族专用。更稀奇的是背面这个字——”
他将放大镜和拓片一起递过去。
嬴驷迟疑片刻,接过。就着油灯,他看见那个残缺的“卫”字。手开始抖。
“卫……这是……”
“卫国早已被魏国所灭。”秦怀谷声音平静,“但魏国宫中,有一批老物件还留着卫国的印记——多是当年灭卫时缴获的宫中之物,赏赐给有功之臣。这块玉佩,原属魏国公子卬。三年前,他赠予手下一名叫吴杞的谋士。吴杞,就是杜彪口中的‘吴先生’,魏国派驻秦国的细作头目。”
嬴驷猛地抬头:“你胡说!”
“第二件。”秦怀谷不接话,取出那卷红丝帛书的抄录本——原件太重要,他只带了抄本。展开,指向其中一段:
“……太子驷既入彀中,当顺势除之。若其伏法,嬴渠梁必与卫鞅生隙;若其不死,可栽赃通敌,令其百口莫辩……”
嬴驷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却不出声。
“这是公子卬写给甘龙、杜挚的密信。”秦怀谷说,“‘入彀中’——意思是落入圈套。你,太子嬴驷,就是那个落入圈套的人。”
“不……不可能……”嬴驷摇头,像要把那些字甩出脑海,“甘太师是两朝元老,杜太傅是我老师……他们怎么会……”
“第三件。”秦怀谷取出几张纸,上面是墨七根据口述整理的供词——癸七的部分供述,以及醉仙楼胡掌柜的证言,“杜彪在案前半月,三次与魏国细作密会。第一次,魏人夸秦军勇猛,捧得杜彪飘飘然。第二次,魏人带来两个‘道上朋友’,专走河西走私线路。第三次,案前两天,他们摊开河西地图,商议如何借你之手,除掉黑石这批刚从河西回来的军功士卒。”
嬴驷抓起那些纸,眼睛几乎贴在纸上。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额角青筋凸起。
“黑石……”他喃喃道,“那个虬髯汉子……”
“他斩了三颗头,本该受赏升爵。”秦怀谷看着他,“那晚在酒肆,杜彪故意让人请他上来,不是仰慕,是挑衅。杜彪知道黑石脾气暴,知道你们这些世族子弟看不起军汉,知道几句言语冲撞就能激化矛盾。他甚至提前安排了梁上刺客——”
“什么梁上刺客?”嬴驷愕然。
秦怀谷取出荆墨绘制的现场勘验图,指着房梁位置:“这里,有倒挂的痕迹。黑石背后中剑,剑从上方刺入,前胸穿出。不是地面搏斗,是有人从梁上倒吊而下,偷袭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