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河西守将,公子卬的亲笔。”甘龙声音平静,“三个月前送来的。说若秦国内有变,魏国愿‘助一臂之力’。”
帛书上字迹娟秀,措辞文雅,但意思直白:魏国不希望看到一个变法成功的强秦。若甘龙等人能牵制卫鞅,减缓变法,魏国可在边境‘适当配合’,甚至提供些‘便利’。
杜挚手在抖:“通敌……这是灭族的大罪!”
“谁说要通敌?”甘龙收起帛书,“我们只是……借势。借魏国的势,压卫鞅的气焰。只要变法缓下来,我们就有喘息之机。”
“可万一被觉……”
“所以不能我们自己做。”甘龙眼神深邃,“要找人,找一把刀。这把刀要够利,要能插进卫鞅最疼的地方,还要……看起来和我们无关。”
杜挚皱眉:“这样的刀,哪里找?”
甘龙缓缓吐出两个字:“太子。”
杜挚怔住。
“太子嬴驷,今年十六。”甘龙说,“年少气盛,耳根软。卫鞅变法,严刑峻法,太子亲眼见过渭水边一次斩七百人。你说……他心里真没有一点疙瘩?”
“可太子是储君,将来要继位的,怎会……”
“正因是储君,才更敏感。”甘龙打断,“卫鞅如今权倾朝野,连君上都要让他三分。太子看在眼里,会怎么想?会不怕将来继位后,有个功高震主的权臣压在头上?”
杜挚沉默片刻:“太子师赵良,倒是常在我们面前叹‘变法过急’。”
“赵良是个老儒,只会空谈。”甘龙摇头,“要找更直接的人。太子身边那些伴读、侍卫,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家里因变法失势,心里能没怨?这怨气,吹进太子耳朵里,日积月累……”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杜挚额角渗出细汗:“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国本?”甘龙笑了,笑容在昏灯下有些狰狞,“卫鞅变法,已经动了国本——动了我们这些世族,这些百年来撑着秦国的根基!现在,我们只是把真正的国本扶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连星月都没有。
“太子年轻,容易犯错。只要他犯一次错,一次足够大的错……卫鞅是依法办事,还是网开一面?依法,则伤储君,失君心。不依,则法度崩坏,新政威信扫地。”
杜挚跟过来:“可太子能犯什么错?”
“那就看我们怎么引导了。”甘龙转身,“赵良不是常带太子读《诗》《书》么?儒家讲仁政,讲宽刑。太子听多了,自然会觉得卫鞅那套太严酷。再有身边人撺掇,或许……会想‘示恩’,想‘施仁’。”
他顿了顿:“比如,为某个‘可怜’的罪人求情。比如,对某个‘被新法所害’的世族表示同情。一次,两次……等卫鞅忍不了,出手管教时,火候就到了。”
杜挚懂了。这是要把太子养成一把火,烧向卫鞅。无论烧不烧得成,都能让卫鞅和储君之间,裂开一道缝。
“可君上那里……”杜挚还是不放心。
“君上?”甘龙望向宫城方向,“君上如今眼里只有强秦大业。只要变法继续出成果,他不会在意这些暗流。但若有一天,要在储君和权臣之间选……”
他没说下去,但杜挚听明白了。
油灯快要燃尽,光线越来越暗。
甘龙走回案前,吹熄了灯。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杜挚,”黑暗中,甘龙的声音传来,“你去联络子岸。他郿县的田产被征,最恨卫鞅。让他找机会接近太子身边的侍卫——我记得他有个侄儿,在太子宫当差。”
“好。”
“还有赵良。他不是爱牢骚么?多去听听,多附和。让他觉得,我们是他‘同道’。”
“明白。”
“至于魏国那边……”甘龙沉默片刻,“先不应,也不拒。留着那条线,或许有用。”
脚步声响起,杜挚起身。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低声道:“甘老,这事……若败了,你我两家,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