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甘龙在黑暗里笑了,“我们已经败了。现在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但挣扎,总比躺着等死好。”
门开,杜挚裹上斗篷,闪身出去。
老仆在门外候着,递过一盏气死风灯。杜挚接过,灯笼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看了眼书房——门缝里一片漆黑,像口深井。
他转身,快步穿过庭院,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内,甘龙还坐在黑暗里。
他摸到案上的木牍,手指再次抚过“稷”那个字。一个老农的名字,刻在牍上,挂在胸前,载入史册。
而甘氏百年荣耀,如今却要躲在黑暗里,谋划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窗外传来风声,像叹息。
甘龙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不用点灯,也能摸到想要的那卷——族谱。甘氏历代家主,从穆公时的甘茂,到如今的甘龙,一个个名字列在上面。
他手指划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自己父亲那里。
“父亲,”他低声说,“儿子不肖……守不住家业了。”
族谱很重,竹简冰凉。
甘龙抱着族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二更鼓声,才缓缓放回去。
他走回案前,摸到火石,重新点亮油灯。
灯亮起时,他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皱纹依旧深,但眼神冷硬如铁。
他从案下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写字。字迹工整,内容平常——是给魏国公子卬的回信。信中不谈密谋,只叙旧谊,感谢对方“关心”,表示秦魏和睦“乃两国之福”。
写完,他吹干墨迹,卷好,唤来老仆。
“明日,遣可靠人送去河西。不必急,路上走慢些。”
“诺。”
老仆退下后,甘龙又取出一卷简。这次是写给赵良的——邀他过府“论诗”,顺便请教“太子教育之事”。
一封封信写完,天已蒙蒙亮。
甘龙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秋露的寒意。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远处,宫城方向传来晨钟声。那是早朝的信号。
甘龙整理衣冠,走到镜前。镜中人苍老憔悴,眼窝深陷。他深吸口气,挺直腰背,脸上挤出惯常那种温和恭顺的神情。
该上朝了。
虽然去了也只是个摆设,虽然说的话没人听。
但要去。
要让所有人看到,甘龙还在,甘氏还没倒。
他走出书房,穿过庭院。晨光里,府中草木萧瑟,落叶满地。老仆在扫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主君,”老仆停下,躬身,“车备好了。”
甘龙点头,走向府门。
门外,马车等候。他登车时,回头看了眼府邸。门楣上“甘府”二字,漆已斑驳。
他放下车帘,车厢陷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