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大典的喧闹声传到甘龙府邸时,已是黄昏。
府门紧闭,门廊下连灯笼都没挂。老仆佝偻着腰,将最后一丝天光关在门外。内院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甘龙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块木牍。牍上刻着字,是今日大典的详情——谁受赏,谁领爵,谁得了玉牌。字迹在昏光里模糊不清,但他不用看也记得住。
稷。郿县东乡一个老农,名字进了宫城记录,玉牌挂在脖子上,岁禄五十石。
甘龙的手指在牍面上摩挲,指甲刮过刻痕,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想起自己的祖父,甘氏一族的上代家主,当年随穆公东征,斩三级,才得了个“不更”的爵位。五十石岁禄,是流血换来的。
现在,一个刨地的,因为多收了几石麦子,就能见官不拜,乘车入宫。
油灯爆了个灯花。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老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主君,杜大夫来了。”
“进。”
门开,杜挚裹着件深色斗篷闪进来。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的常服,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甘龙没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杜挚坐下,喘匀了气才开口:“今日大典,您没去……朝中已有议论。”
“议论什么?”甘龙声音平静,“说我老病,说我怨望,说我甘氏失了圣心。”
“都有。”杜挚压低声音,“公孙贾在典上,一直盯着您空着的位置。下朝时,卫鞅从他身边过,说了句‘甘老真病得是时候’。”
甘龙嘴角扯了扯,没笑。他放下木牍,从案下取出个陶罐,倒了碗水推过去。“喝吧。我这府里,现在只有水。”
杜挚接过碗,没喝。“甘老,不能再这样下去。今日授爵的三百六十个力田,大半是黔庶民。往后他们见了我们这些世族,腰杆硬了,眼神都不一样了。”
“岂止眼神。”甘龙缓缓道,“农功爵可抵赋税,可免徭役。他们的子侄,将来还能优先入官学,考吏员。十年,二十年……朝堂上站着的人,还会是我们这些‘旧贵’么?”
杜挚握紧陶碗,指节白。“卫鞅这是要掘我们的根。”
“根早就被掘了。”甘龙说,“军功制,削了我们的荫袭。郡县制,夺了我们的封地。如今这农功爵……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给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了。
杜挚忽然问:“赢虔呢?他是上将军,总不会眼睁睁看着……”
“赢虔?”甘龙摇头,“他眼里只有强军。只要卫鞅能给他精兵利甲,他管谁得爵谁失势。何况……他本就是公室,与我们不同。”
沉默。
油灯又爆了个灯花,光线晃了晃。墙上两人的影子跟着抖动,像不安的鬼魅。
“那……”杜挚声音更低了,“我们就这样等着?等着变成第二个赵家、第三个孟家?”
赵氏、孟氏,都是秦国老世族。变法以来,因抗拒新法,夺爵的夺爵,流放的流放,如今门庭冷落,子孙连入仕都难。
甘龙抬起眼,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等?等什么?等卫鞅把我们都埋进土里,再立块碑,刻上‘顽固旧贵,阻挠新政’?”
杜挚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要动,但不能明动。”甘龙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展开。简上列着些名字,后面有批注。“你看这些人。”
杜挚凑过去看。第一个名字:公孙贾。批注:左司空,掌工程,与卫鞅有隙(泾渠工程被天工院夺)。第二个:赵良。批注:太傅,太子师,常言‘变法急则民怨’。第三个:子岸。批注:郿县旧族,田产被征作示范田,怀恨。
往下还有七八个,都是世族子弟,或在朝,或在野,都对变法有怨。
“这些人,”甘龙手指点过名字,“单一个,动不了卫鞅。合起来……或许能成事。”
杜挚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可卫鞅有君上全力支持,有赢虔掌兵,还有那天工院源源不断出利器新法。我们拿什么斗?”
甘龙没答,又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帛书质地上乘,边角有磨损,显然时常展开。他推给杜挚。
杜挚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