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以为如何?”嬴渠梁问。
秦怀谷没有立刻回答卫鞅方才激烈的言辞,而是沉吟片刻,缓缓道:“墨家钜子腹藁,素有‘守道君子’之名,为人刚直,在墨家内部威望极高。他亲自函,且措辞如此……直接,可见墨家内部对秦国变法之争议,已至临界。此番‘论道’,绝非寻常学术之争,实乃墨家对我秦国立国之道、变法之路的一次总质询,亦是其内部不同派系借外力博弈之机。”
卫鞅眉头紧锁:“即便如此,我秦国何须应对?自行我法便是!”
嬴渠梁却看着秦怀谷:“先生之意是?”
秦怀谷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左庶长所言,立足于秦法尊严,自有道理。然,墨家非寻常江湖门派。其学说流布列国,信徒众多,不乏才智之士,更精于守城、器械、工匠诸般实用之术。其态度,不仅关乎‘悠悠之口’,更可能影响列国对秦观感,乃至未来能否得其技艺之助。彻底与之决裂,或置之不理,恐非上策。”
“难道要君上亲赴险地,向其低头辩解?”卫鞅声音提高。
“非是低头辩解。”秦怀谷摇头,语气依旧平稳,“是堂堂正正,赴一场关乎道统、国运之论战。墨家以‘兼爱非攻’问‘严刑峻法’,以‘兴利除害’质‘富国强兵’,更以擒伤墨者为由,问罪于我。这些问,避不过。今日避,他日其谤更烈;今日退,他日其势更张。”
他转向嬴渠梁,目光坦然:“墨家此番,看似气势汹汹,实则亦有顾虑。否则,便不是函‘邀请’,而是直接宣布秦国为‘暴政’,号召天下墨者共讨之了。他仍留有余地,仍愿‘论道’,说明墨家内部,理智尚存,异议亦存。这论道之邀,是危机,亦是……契机。”
“契机?”嬴渠梁眼神微动。
“不错。”秦怀谷颔,“若能在这‘非攻谷’中,正面回应其质疑,阐明秦法之必要、变法之苦心、农事改良之实利;若能化解其对我个人之误解,展示我辈所求,亦是‘兴利除害’;若能……折服甚或争取部分墨家之士。那么,墨家非但不再是阻力,或可成为助力。其技艺,于秦国百工,于守城强兵,大有裨益。此所谓,‘化敌为友’,‘借力打力’。”
卫鞅沉默,显然在权衡。他虽强硬,但并非不知变通,秦怀谷所言从长远看,确有道理。只是国君安危,实在令人悬心。
嬴渠梁在殿中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他想起父亲对墨家技艺的赞叹,想起变法以来内外交困的压力,想起渭水边那片象征希望的绿色麦田,也想起帛书上那隐含威胁的最后通牒。
良久,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卫鞅与秦怀谷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秦怀谷平静的脸上。
“先生有几成把握?”嬴渠梁问,声音低沉。
秦怀谷微微一笑,那笑容淡然而笃定:“论道,在心在理,不在虚言恫吓。怀谷不才,于墨家之学略有涉猎,于秦法之要知其根本,于农事之利眼见为实。墨家之问,虽锋虽利,然皆有可答之处。”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对着嬴渠梁,也仿佛对着那封远来的帛书,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君上若决意亲往,以示秦国气度,怀谷自当相陪。”
“墨家以‘兼爱非攻’相诘,怀谷便与其论‘大爱’与‘小仁’,‘弭兵’与‘自强’。”
“墨家以‘兴利除害’相质,怀谷便与其看渭水田垄,看工坊锤火,看何为真正之‘利’,何为必须铲除之‘害’。”
“墨家以技艺自傲,以‘伤其子弟’问罪——”
秦怀谷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静如海、却内含磅礴力量的自信,在宫殿中缓缓回荡:
“墨家之问,我来答。”
“墨家之技,我来破。”
“墨家之心……”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我来收。”
话音落下,余韵未绝。
卫鞅霍然抬头,看向秦怀谷,眼中锐利的光芒与某种激赏交织。
嬴渠梁胸膛微微起伏,凝视秦怀谷良久,猛然击案:
“好!便依先生之言!”
“三月之后,芒种之日,寡人亲赴墨家‘非攻谷’!”
“这场论道,寡人要听,天下也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