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麦田的绿意,一日浓过一日。
墨离三人的长信,随着南下的商队,早已消失在关山之外。
渭水边的工坊依旧锤声不息,派往各县推广农具的工匠与“宣讲团”陆续传回或喜或忧的消息。
朝堂之上,因着黑松林刺杀案的余波与农政推广的繁杂,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平衡。
打破这平衡的,是一封来自南方的信。
信使在黄昏时分抵达栎阳,风尘仆仆,手持一枚黝黑的玄铁令牌,径直求见宫门禁卫统领。令牌上,一个古朴的“墨”字在暮色中泛着幽光。禁卫不敢怠慢,层层通传,信使最终被引至偏殿,将一只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的紫檀木函,恭敬奉于秦国君主嬴渠梁案前。
木函以火漆封缄,漆印的图案并非秦国任何官署所有,而是一副简洁的图案——规、矩、绳、墨,交错叠合。墨家的印记。
嬴渠梁神色微凝,示意内侍开启。
木函内,并无竹简,而是一卷质地厚实柔韧、光洁如雪的素帛。帛书展开,墨迹淋漓,用的是标准的大家篆文,笔力雄健,法度森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开篇并无客套寒暄,直接点明:
“墨家总院钜子腹藁,谨致书于大秦君主嬴渠梁阁下:”
嬴渠梁目光一凝,继续看下去。
帛书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
“近闻秦地变法,雷霆万钧。严刑以慑民,峻法以束吏,耕战为策,富国强兵。此诚法家治国之途,然苛烈过甚,渭水殷红,老秦世族,亦为之战栗。我墨家秉持‘兼爱非攻’之道,闻之骇然,门内弟子,多有激愤难平者。”
“又闻,秦廷之中,有客卿秦怀谷者。其人精农事,善机巧,通医理,曾施妙手于先君。然其入秦以来,襄助变法,制定律令,渭水立信,农具革新,桩桩件件,皆与卫鞅之苛法相表里。更兼其人身怀异术,伤我墨家游侠于渭水之畔,擒我墨家剑士于黑松林中。其行莫测,其技近诡。”
“我墨家非好斗之属,然道义之争,不可不辨;同门之谊,不可不问。今特邀秦公阁下,并请携此秦怀谷先生,于三月之后,芒种之日,莅临我墨家总院所在之‘非攻谷’,煮茶论道,以释群疑。”
“所论者三:一论‘兼爱非攻’与‘严刑峻法’,孰为治国安民之正道?二论墨家‘兴利除害’之术,与秦法‘富国强兵’之策,可有相合相悖?三论……”此处笔锋稍顿,墨迹似更深沉了些,“秦怀谷先生伤我墨者,其理何在?其技何源?”
“若秦公与秦先生慨然应约,拨冗前来,无论辩道结果如何,墨家上下,皆感盛情。若否……”最后一句话写得极其平淡,却透着无形的压力,“则恐天下悠悠之口,于秦法之‘暴’,于秦客之‘诡’,再无约束;墨家十万门徒,于秦国之事,亦难免多有‘关切’。届时,非我墨家所愿见也。”
落款处,是墨家总院钜子腹藁的私印,以及总院“规、矩、绳、墨”四印环绕。帛书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注明“此函另誊副本,已送呈左庶长卫鞅府”。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嬴渠梁缓缓卷起帛书,手指抚过那光滑冰凉的帛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中神色变幻不定。邀请国君亲赴墨家总院“论道”,这本身已是极其罕见甚至堪称僭越之举。言辞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将秦国新法定性为“苛烈过甚”,将秦怀谷指为“行莫测、技近诡”,更以“天下悠悠之口”、“墨家十万门徒”隐隐施压。这已不是寻常的学派交流,而是带着问责与示威性质的正式通牒。
“好一个墨家钜子。”嬴渠梁低声自语,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好一个‘非攻谷’论道。”
他沉吟片刻:“宣左庶长卫鞅,还有……渭水秦怀谷先生,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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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鞅先到。他显然已看过那份副本,面色冷硬如铁,眼中寒芒闪烁。向嬴渠梁行礼后,便直言不讳:“君上,此非请柬,乃战书!墨家自恃学派势大,干预他国政事,竟敢以言辞胁迫君主!其心可诛!依臣之见,当置之不理,或严辞驳回!我秦国行法图强,何须向一群江湖学者解释?更不必受其威胁!”
嬴渠梁未置可否,只将原件帛书推给他再看。
卫鞅快扫过,目光在“渭水殷红”、“伤我墨者”、“其技近诡”等字句上停留,冷笑更甚:“一派胡言!渭水刑场乃依法而行,惩戒私斗,何来‘苛烈’?黑松林乃彼等行刺在先,自取灭亡,何谈‘伤’字?至于秦先生之能,乃天赐大秦之福,岂容彼等妄加揣测‘近诡’?此等言论,无非是甘龙、杜挚之流与墨家内部激进派勾结,煽动造势,欲借墨家之势,阻我变法!”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君上,万万不可应约!墨家总院远在楚地,深入其地,安危难测。即便无事,国君亲往与一学派论辩,于国体有损!更助长其嚣张气焰!变法至今,内除世族痼疾,外抗列国压力,岂能再向墨家低头?”
这时,内侍禀报,秦怀谷已到殿外。
“宣。”
秦怀谷步入殿中,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入宫商议农事。他先向嬴渠梁行礼,又与卫鞅微微颔。
嬴渠梁将帛书递给他:“先生看看这个。”
秦怀谷双手接过,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帛上字句。他的阅读度不快,却极其专注,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掂量。殿内烛火将他沉静的身影投在地上,纹丝不动。
许久,他缓缓卷起帛书,递还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