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阳宫的偏殿,连着几夜灯火都未曾在子时前熄灭过。
墨家那封帛书带来的震动,在最初的决断之后,迅沉淀为更为具体、也更为隐秘的筹谋。
嬴渠梁深知,应下邀约,不过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如何去,如何去得安稳,如何去得有分量,如何在墨家的地盘上,既不失秦国威仪,又能达成秦怀谷所言“收心”之效。
三日后,夜色最深时。
偏殿四门紧闭,所有侍从皆屏退至三十步外,只留四名绝对忠诚的聋哑内侍守在要处。
殿内,除了嬴渠梁,只有卫鞅、赢虔,以及刚刚从渭水试验田赶回的秦怀谷。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气味,混合着铜兽香炉里散出的、略带苦涩的艾草清香。
四人围着一张铺着羊皮地图的宽大木案而坐,案上除了地图,还堆着几卷有关墨家的零散记载、几份不同渠道送来的关于墨家总院所在的“非攻谷”的传闻描述——大多语焉不详,充满神秘色彩。
嬴渠梁屈指敲了敲地图上那片用朱砂粗略圈出的、位于秦楚交界群山之中的模糊区域:“墨家总院所在,向来隐秘,外界只知大致方位在此‘非攻谷’。
具体路径、谷内情形,皆讳莫如深。寡人已遣最精干的斥候,扮作采药山民、行商货郎前往探察,但回报甚少,只言山高林密,路径诡谲,寻常人难以深入,谷口似有墨家弟子常年巡守,盘查极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秦怀谷身上:“墨家传承数百年,以守御、机关之术名扬天下。其总院老巢,必是龙潭虎穴,机关重重。寡人此行,名为‘论道’,实同赴险。安危之虑,不得不察。”
话音未落,赢虔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地图边角卷起,眼中凶光毕露:“怕他个鸟!君上,给臣三千锐士,不,五千!臣亲率大军,开进那劳什子山谷!他墨家纵有机关陷阱,还能挡得住我大秦铁甲洪流?看是他们嘴皮子利,还是我大秦的剑利!”
他声若洪钟,在密闭的殿内嗡嗡回响,带着军人特有的、以力破巧的蛮横与直接。
卫鞅眉头紧皱,沉声道:“上将军,此非战阵对决。墨家以‘论道’为名相邀,君上若以大军压境,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只会坐实墨家所言秦国‘恃强凌弱’、‘暴政无道’!更会激怒墨家上下,使其同仇敌忾,再无转圜余地。届时,非但‘收心’无望,反结死仇,遗祸深远。”
“那你说咋办?”赢虔瞪眼,“就让君上带着三瓜俩枣,去闯人家的虎穴?万一有个闪失,你我万死莫赎!”
“自不能毫无准备。”卫鞅转向秦怀谷,“秦先生既有‘收心’之志,想必对如何应对墨家手段,已有计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秦怀谷。
秦怀谷一直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上将军忧心君上安危,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卫鞅大人顾虑邦交大义、长远利害,亦是老成谋国之言。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先缓和了殿内略显紧张的气氛,然后才道:“墨家总院,确非善地。其机关之术,源自守御,以防为主,意在阻敌、困敌、示警,而非大规模杀伤。其门中高手,多为理念坚定、技艺精湛之士,而非嗜杀亡命之徒。此行最大之险,不在刀兵,而在‘理屈’与‘技穷’。若我辈在论道中理亏词穷,在技艺较量中一败涂地,则纵有千军万马在外,亦是颜面扫地,徒增笑柄。反之,若能以理服之,以技胜之,纵是孤身入谷,亦可昂然而出,令墨家心折。”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怀谷以为,君上此去,仪仗护卫不可少,以彰国体;但大军随行,大可不必。徒显心虚色厉,反落了下乘。”
“那该带多少人?带何人?”嬴渠梁问得具体。
“护卫百人足矣。”秦怀谷道,“须是真正精锐,明暗两路。明处五十,皆为仪容整肃、武艺娴熟之锐士,由一位沉稳干练的都尉统领,负责日常警戒、仪仗行列。暗处五十,需最擅长隐匿、刺探、应变之材,由墨离带领。”
“墨离?”赢虔挑眉,“那个墨家叛……投诚过来的小子?”
“正是。”秦怀谷点头,“墨离熟悉墨家内部规仪、联络暗号乃至部分机关布置的思路。有他在暗处,许多墨家的布置,我们便不至于全然摸黑。且他如今心意已定,可堪信任。再者,他本为墨家子弟,此番随行,本身亦是一种姿态。”
赢虔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哼了一声:“那小子身手倒是不赖,脑子也灵光。行,暗处的人,我亲自从‘铁鹰’里给他挑!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杀过人,见过血,不会露怯。”
“铁鹰”是赢虔亲手组建的一支秘密精锐,专司刺探、护卫、执行特殊使命,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人物。嬴渠梁闻言,微微颔,表示认可。
“此外,”秦怀谷补充,“需带数名精于文书记录的书记官,将论道全程所言,一字不落记下。此非独为存档,更为昭示天下——我秦国行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墨家若在论道中使诈,或事后歪曲,有此记录为凭。”
卫鞅眼中光芒一闪:“先生思虑周详。记录在案,确是堵天下悠悠之口的一着妙棋。”他顿了顿,又道:“然则,论道之内容,先生真已胸有成竹?墨家所问三事,皆直指我秦国变法根本与先生个人,锋芒甚锐。”
秦怀谷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更遥远的群山与深谷。“墨家第一问,‘兼爱非攻’与‘严刑峻法’。其核心,在于‘爱’与‘刑’、‘和’与‘战’之辩。需向其阐明,秦国今日之‘刑’,是为终结百年私斗世仇之‘乱刑’;今日之‘战’,是为抵御外侮、以求将来真正‘止战’之‘义战’。大爱非滥慈,乃建立秩序,使弱者有庇,强者守规。秦法之严,非为虐民,恰为‘兼爱’天下之基石——使人不恃强凌弱,使吏不敢玩法徇私。此中分寸,需结合渭水刑场之前因后果,细细剖析。”
“第二问,‘兴利除害’与‘富国强兵’。墨家之‘利’,多在眼前之实物、具体之民困。秦法之‘利’,着眼长远之国富、根本之兵强。二者并非对立。渭水农事改良,增产之粮,是‘利’;新法推行,减少私斗死伤,安定乡里,亦是‘除害’。可直言相告,秦国所求,乃是兼取二者:以农工之‘小利’,积国富之‘大利’;以法度之‘小惩’,防战乱之‘大害’。墨家若真有心‘兴利除害’,便当看到,助秦变法成功,方能真正惠及更多庶民,消除更大祸患。”
“至于第三问,”秦怀谷转过身,面对三人,“问罪于我伤擒墨者,探询我技艺之源。此问最险,也最易转圜。荆云等人之行刺,证据确凿,有被擒者口供为凭,有黑松林战场为证。我可当场对质,揭破其中受甘龙、杜挚挑唆、扭曲事实之真相。此为其一。其二,我之医术、农技、乃至些许防身之能,皆源于师门杂学与平生历练,无非‘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八字。墨家重实学,当能理解。必要时,”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可当场演示一二,无论是医术辨识、农具改良之理,还是些许强身健体、应对突之技巧。墨家既以技艺自傲,便以技艺会之。只要不违天道人伦,不伤及无辜,何妨切磋?”
嬴渠梁听得目光灼灼,卫鞅也缓缓点头。秦怀谷这番应对,有理有据,有守有攻,既站在道义高处,又紧贴现实利害,更预留了展示实力的空间。尤其将秦国变法与墨家理念暗中勾连、寻找共同点的策略,堪称高明。
“先生所言,深得纵横捭阖之妙。”嬴渠梁叹道,“然,墨家内部派系林立,激进者如成翟之流,恐非道理所能轻易说服。若其不顾规矩,悍然难……”
秦怀谷平静道:“钜子腹藁亲自主持,众目睽睽之下,成翟等人纵有异心,亦不敢公然违背论道之约,行刺君上。此为其底线。至于其他刁难、挑衅、乃至以机关技艺相逼……怀谷自有应对之策。君上放心,此行要害,在于‘破心中之贼’。墨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玄苦等理智之士,有墨离等亲眼见闻者,亦有广大虽存疑虑、但未失公正之心的普通墨者。我等只需将事实道理,清晰无碍地呈现于前,将秦国求强、求治、求安之诚意愿景,明白无误地传递出去,便是成功。种子播下,自有芽之时。纵不能立收全功,亦可分化其势,缓解其敌意,为将来留有余地。”
他这番话,将目标从“一战定乾坤”的激进,拉回到了“潜移默化、争取多数”的务实层面,让嬴渠梁和卫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不少。是啊,若能当场折服墨家固然最好,但更现实的,是展现秦国的气度与道理,争取时间与空间。
“好!”嬴渠梁终于下定决心,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便依先生之策。护卫百人,明暗相辅。赢虔,铁鹰锐士由你亲选,务求精悍。卫鞅,论道纲要、记录人选,由你与秦先生最终敲定。三日后,辰时启程!”
“诺!”赢虔与卫鞅肃然应命。
“秦先生,”嬴渠梁看向秦怀谷,眼神复杂,有信任,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切……拜托了。”
秦怀谷躬身一礼:“敢不尽心。”
夜色更深,偏殿的密议终于结束。四人各自散去,投入紧张的准备工作。栎阳城在沉睡,而一场关乎理念、技艺、乃至国运的无声较量,已然在奔赴深谷的路途上,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