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今日没开张,门板上挂着“东家有喜”的牌子。
后院里,言豫津蹲在淬火池边,手里拿着一把刚成型的短刃。
刃身狭长,开了三分血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
陈石头在一旁拉风箱,炉火正旺。
“公子,悬镜司把赏金提到了一万三。”陈石头压低声音。
“黑市已经疯了,三教九流都在找‘沈老板’。
咱们在杭州布的局,他们好像没信。”
“夏江要是这么容易骗,也坐不稳掌镜使的位置。”
言豫津将短刃浸入水中,“滋啦”一声白汽腾起。
他提起刀,对着光看刃口,“他加赏金,是逼咱们动。
咱们不动,他就要烧林子了。”
“那怎么办?”
“给他看点他想看的。”言豫津将短刃扔给陈石头,“今晚子时,让‘沈老板’在城东露个面。
坐马车,带四个护卫,往码头方向去。
到了三岔口,马车‘意外’翻倒,护卫‘拼死抵抗’,最后‘沈老板’受伤逃入暗巷。
记住,要留血迹,要留破衣料,还要留点……有意思的东西。”
陈石头接过短刃“留什么?”
言豫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半枚铁环。
铁环雕工精致,断口却很新,像是刚被利器斩断。
“把这个‘掉’在现场。”言豫津将半枚铁环递过去。
“夏江要是够仔细,应该能认出来——这是六年前赤焰军前锋营的标识,每个校尉以上军官都有一枚,合则成圆,分则各半。”
陈石头手一抖,铁环差点脱手“公子,这太险了!这等于明着告诉夏江,赤焰旧部卷土重来!”
“我要的就是他往这儿想。”言豫津擦了擦手,“夏江现在疑心重,看什么都像阴谋。
你给他看阴谋,他反而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故布疑阵。
你给他看阳谋,把线索拍在他脸上,他倒要琢磨——这会不会是有人想引他入局?”
他站起身,望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六年前那桩案子,夏江是经手人之一。
他比谁都清楚那七万人是怎么死的,也比谁都怕有人翻旧账。
所以,与其让他暗地里查,不如给他指条明路——一条看似指向赤焰余孽,实则九曲十八弯的迷宫。”
陈石头握紧玉佩和短刃,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子时,城东三岔口。”
“去吧。”言豫津摆摆手,“做完这趟,你去北境。靖王那边需要人手。”
陈石头躬身退下。
言豫津独自站在院里,炉火渐熄,风箱停歇。
他走到水缸前,掬水洗了把脸。
水影晃动,映出一张带着疲惫的脸。
这张脸,在金陵城装了六年纨绔。
喝最贵的酒,听最红的曲,斗最狠的鸡,赌最大的局。
所有人都觉得,言侯爷这个儿子废了,言家要败在这代手里。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醉酒笙歌的夜里,有多少密信从烟花巷送出,有多少银钱从赌桌下流转,有多少条人命在暗处被了结。
六年。
从梅岭大火烧尽那日起,他就不再是言豫津。
或者说,他必须是言豫津——必须是那个荒唐可笑的言公子,才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织一张足够大的网。
网要收了。
他擦干脸,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推门走出铁匠铺。
巷口蹲着两个乞丐,一个在捉虱子,一个在打盹。
言豫津路过时,扔了块碎银。
打盹的乞丐眼皮抬了抬,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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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城东三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