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夜雨敲窗。
悬镜司密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夏江坐在昏黄的光圈里,面前摊着三份卷宗。
左手边是北境军将领调整的详细名录,新补上的七个名字被他用朱笔圈出五个——卫峥、聂锋、程无忌……每一个都带着六年前那场大火的焦灼气息。
右手边是江南钱庄的流水账目,东海银的流向被红墨勾勒出诡异的蛛网。
汇通天下这个商号像凭空冒出来的,生意做得四平八稳,账面干净得让人生疑。
中间那份最薄,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记着言豫津本月行踪苏宅两次,铁匠铺一次,画舫诗会三次,酒楼五次,马场两次。
第二页是江左盟近况金陵分舵“溃散”,六大分舵收缩,梅长苏“病重”。
第三页空白,只写了一行字
“三线归一,所图必大。”
夏江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提起笔在“言豫津”三字上画了个圈。
笔锋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门外传来脚步声,心腹推门而入,肩头还带着雨渍“大人,杭州传回消息。
西湖别院那具‘沈老板’的尸体验过了,面上泼了腐药,烂得辨不出模样。
但仵作查了骨相,说死者不会过三十岁。”
“而汇通天下的沈老板,据见过的人说,至少四十往上。”
夏江接话,嘴角扯出冷笑,“果然是个幌子。”
“不止如此。”心腹压低声音,“我们在别院书房暗格里找到这个。”
他呈上一枚铜牌。
铜质寻常,正面刻着海浪纹,背面却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残月形状,与银锭暗记一模一样。
夏江接过铜牌,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冰冷,清晰,每一道弧度都带着熟悉的锋利感。
“江湖上有什么反应?”他问。
“悬赏放出三天,接了十七单。
有六伙人去了杭州,剩下的在金陵城内外转悠。”心腹顿了顿。
“不过今天晌午,黑市传来新消息——有人加了码,悬赏提到八千两,但要活的。”
夏江眼神一凝“谁加的?”
“匿名。银子存在通宝钱庄,凭暗号支取。
我们查了钱庄,存银的是个孩子,说是街边有人给糖让他跑腿。”
心腹声音涩,“对方很谨慎。”
“不是谨慎,是挑衅。”夏江将铜牌按在案上,“他知道我们在查,故意加码,想看看悬镜司的反应。
同时也在告诉江湖上那些亡命徒活人比死人值钱。
这样,就算有人真找到了‘沈老板’,也不会轻易下杀手——他们要留活口换更多金子。”
他站起身,走到西墙的地图前。
金陵城的街巷脉络在羊皮上蜿蜒如蛇。
“既然他要玩,咱们就玩大点。”夏江转身,“传令,悬镜司再加五千两,凑足一万三。
但要改个条件——不要活口,只要脑袋。
三天之内,谁把沈某的人头挂到汇通天下门口,一万三千两黄金当场兑付。”
心腹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我要的就是动静。”夏江眼神冰冷,“江左盟装死,靖王在北境动作,言豫津在金陵装傻。
这些人都在暗处,咱们在明处。
既然引不出蛇,就把整片林子烧了。
我倒要看看,大火烧起来,他们还能藏多久。”
“可万一……万一沈某真是言豫津的人……”
“那就更好了。”夏江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的那页纸上写下四个字
打草惊蛇。
“草动了,蛇才会出来。蛇出来了,才知道往哪儿打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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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金陵城西,陈记铁匠铺。